中央钧天的深处,有一片被遗忘的山脉。
这里没有魔气,没有战火,甚至连飞鸟都不愿经过。山脉最深处,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间简陋的茅屋。
王毅凡站在山脚下,仰望着那座孤峰。
他已经走了七天。
从天渊城出发,穿过三处战场,绕过两支魔道军队,避开了无数追杀。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臂依然使不上力,右腿每走一步都会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没有时间停。
夫子临死前留下的那枚玉符上,刻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太一仙门有问题”。第二行藏得更深,需要将灵力注入玉符才能看见——“若事不可为,去找天策。”
王毅凡不知道天策是谁。但他相信夫子。
夫子让他找的人,一定值得他去找。
他开始登山。
山路陡峭,荆棘丛生。他没有用灵力,只是一步一步往上爬。手掌被荆棘划破,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染红了衣襟。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再也爬不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爬。
峰顶。
茅屋前,一个白发老者正在劈柴。
他穿着粗布麻衣,赤着脚,手中的斧头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每一斧落下,木柴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王毅凡走到他身后,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
老者也没有停。
斧起斧落,木柴飞溅。
良久,老者开口:“从山脚爬到山顶,不用灵力,你走了多久?”
“四个时辰。”王毅凡说。
老者手中的斧头顿了一下。
“四个时辰,带着伤,爬这座山。”他放下斧头,转过身,“毅力不错。”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苍老而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王毅凡看着他:“您是天策前辈?”
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打量着王毅凡,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左肩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你体内有魔神的力量。”老者说,“还有混沌之力。两样东西在你体内共存,居然没有互相排斥,有点意思。”
王毅凡心头一震。他什么都没说,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
“夫子让你来的?”老者问。
“是。”
“那个老东西,最近怎么样?”
王毅凡沉默片刻:“死了。”
老者的手微微一颤。
他转过身,望向远方。那里是中央钧天的方向,狼烟四起,魔气冲天。
“怎么死的?”他问,声音沙哑。
“自爆。”王毅凡说,“为了救我们。”
老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开口:“他那个倔脾气,一万年都没变。”
他转身向茅屋走去,头也不回地说:“进来吧。跟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茅屋里很简陋。一榻一桌一蒲团,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上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动过了。
王毅凡坐在蒲团上,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从魔念之胎开始,到天渊城之战,到夫子陨落,到秽足,到失落之境,到苏清鸢祭献自己,到玄夜入魔。
他说得很慢,很细。老者听得很认真,一句话也没有插。
直到王毅凡说完,老者才开口:“玄夜想要苏清鸢的心脏?”
“是。”
“苏清鸢把心脏给了石玉柔?”
“是。”
老者沉默片刻:“那个石玉柔,是你什么人?”
王毅凡一怔:“未婚妻。”
老者点点头,没有再问。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杀玄夜?”老者问。
王毅凡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夫子让我来找您,一定有他的理由。但我不敢奢求您帮我杀人。我只想请教您,怎么变强。”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变强?”他重复。
“变强。”王毅凡说,“强到能杀了玄夜。”
老者沉默。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那柄落满灰的剑。
“你知道这柄剑,多久没动了吗?”他问。
王毅凡摇头。
“三千年。”老者说,“三千年前,夫子来找我,让我出山帮他镇守天渊城。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老者抚摸着剑鞘,“我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我不想再打了。”
他看着王毅凡:“可你来了。夫子让你来的。他知道我会拒绝,但还是让你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毅凡摇头。
老者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为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拔剑出鞘。
剑身雪亮,寒光逼人。三千年未动,锋芒不减。
“你体内那道残魂,是莫骸的。”老者说,“莫骸,是我妹妹心爱的人。”
王毅凡怔住。
“当年神魔大战,莫骸走火入魔,被七位人族准帝围杀。我妹妹与他并肩作战,一同陨落。我亲眼看着他们肉身碎裂,残魂消散。”老者的声音沙哑,“我救不了他们。我恨了自己一万两千年。”
他看向王毅凡:“你体内有莫骸的残魂。你替他活了一万两千年。你替他走到了今天。”
“夫子让你来找我,不是让我教你变强。是让我替他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
“什么事?”王毅凡问。
老者看着他,一字一句:“杀玄夜,只是开始。真正的敌人,不是玄夜。是那些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人。是那些万年前围杀莫骸、如今又想借玄夜之手吞噬魔魂的人。”
他望向窗外,望向远方的狼烟。
“正魔大战,从来不是魔在挑事。”
“是人。”
“是那些披着正道外衣、心里却比魔还黑的人。”
王毅凡沉默。
他想起夫子临死前的话——“守好人心,便是守住天渊。”
他终于懂了。
夫子让他守的,不是天渊城那道裂缝。是人心。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能发出微光的人心。
“前辈,”王毅凡站起来,“请指教。”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他说,“直到你觉得能杀了玄夜那天,我送你下山。”
王毅凡跪下去,郑重叩首。
“多谢前辈。”
中央钧天的局势,一天比一天恶化。
玄夜的魔道大军已经攻陷了三座城池,下一个目标,谁也不知道是哪里。也许是无极剑宗,也许是药神谷,也许——
就是天渊城。
城墙上,守城的修士们来来往往,搬运箭矢、加固阵法、修补城墙。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
夫子死了,但天渊城还在。
他们还在。
石玉柔站在城头,望着远方。
王毅凡已经走了半个月。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找到了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相信他。
就像他相信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