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这些准备，在他看来都只是心理安慰而已，这道防线，在1044军面前，不过是一张纸。
但他没有选择。
而在刘家集以北大约五公里处，一师的临时指挥部里，煤油灯还亮着。
韦昌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他的副师长周德海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眉头微皱。
帐篷外面，偶尔传来几声哨兵的咳嗽声和远处零星的炮声，让这个秋夜显得格外漫长。
一师是在傍晚时分抵达刘家集以北的。白天击溃日军前沿阵地后，韦昌没有急着追击，而是让部队停下来休整了两个小时，补充弹药，收拢伤员，顺便吃了一顿热饭。
直到下午四点多，他才下令部队向南推进，在刘家集以北五公里处建立了进攻出发阵地。
按照他和邱清泉商定的计划，明天一早，一师将从正面向刘家集发起主攻，三师则绕过刘家集以东的丘陵地带，插向孝感城的侧后，切断日军第三十三师团的退路。两师夹击，一举拿下孝感。
“老周，”韦昌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明天一旅主攻，二旅在侧翼策应，三旅作为预备队。你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德海放下茶杯，凑过来看了看地图。
“主攻方向我没意见，”周德海说，“不过我担心的是，刘家集是孝感城北最后一道屏障，冈村宁次肯定会逼着他们死守。”
韦昌冷笑了一声：“死守？那帮老头子拿什么守？白天被咱们打残了三个中队，剩下的人连枪都端不稳。要不是天黑了看不清路，老子今晚就想把他们端了。”
周德海摇了摇头：“师长，不能轻敌。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鬼子。我建议明天进攻的时候，让炮营先给刘家集来一轮狠的，把他们的工事炸塌了再上步兵。另外，让一旅多带几具火箭筒，万一遇到坦克或者碉堡，不至于抓瞎。”
韦昌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让弟兄们早点休息，明天天不亮就起来吃饭。五点钟准时开炮。”
而在刘家集以东约八公里的一个叫杨家坳的小山村里，三师的部队也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
邱清泉蹲在一个农家院子的磨盘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他的身边围着几个旅长和团长，每人手里也都端着一碗面条，蹲的蹲、站的站，吃得正香。
“师长，”三师一旅旅长孙德彪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明天咱们的任务是绕到孝感城东边去，切断鬼子的退路。可问题是，这一路上有好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都可能驻着鬼子。要是每个村子都打一遍，天黑也到不了孝感啊。”
邱清泉还没说话，徐天宏就放下碗，抹了抹嘴：“你是死脑筋啊?谁让你每个村子都打了？能绕的就绕，绕不了的，派一个连打一下，主力继续走。咱们的任务是抄后路，不是跟鬼子打阵地战。只要咱们出现在孝感城东边，城里的鬼子自然就慌了。到时候一师再从正面一压，三十三师团就成了瓮中之鳖。”
孙德彪被副师长怼了一顿倒是茅塞顿开了，他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鬼子弃城逃跑呢？”
“跑？”邱清泉咽下嘴里的面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还就怕他不跑。他要跑，咱们就在半路上截住他，打他个伏击。两条腿的鬼子，还能跑得过咱们的汽车轮子？”
邱清泉这话一说，其他几个旅长和团长都大笑了起来。
邱清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行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天不亮就出发，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孝感城的东城门。”
刘家集的那个夜晚，几乎没有日军士兵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山本中佐下令连夜加固工事，三个中队的士兵轮番上阵，扛着铁锹和镐头，在冰冷的秋夜里一铲一铲地挖着泥土。
那些仙台的杂货店老板、农民和搬运工们，之前已经被炮火吓破了胆，晚上又被拉来做苦力，一个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人挖着挖着就靠在战壕壁上睡着了，被军曹一脚踢醒；有人饿得肚子咕咕叫，但伙夫只剩下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还有人蹲在黑暗里，偷偷地抹眼泪。
凌晨两点左右，督战队到了。
来的是一个宪兵分队，由一名叫中村大尉的宪兵军官带队，一共十五个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宪兵制服，戴着白色的袖标，腰间别着南部手枪和军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们没有进村，而是在村口的老榆树下设立了临时执勤点，架起了一挺轻机枪，枪口正对着村子里的日军士兵。
中村大尉找到了山本中佐，面无表情地传达了冈村宁次的命令：“山本中佐，我奉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阁下之命，率宪兵分队进驻刘家集，负责监督你部的作战行动。从现在开始，任何士兵或军官未经许可擅自脱离阵地者，一律就地枪决。你本人若擅自撤退，亦同此处置。”
他说完这些话，甚至没有等山本中佐回答，就转身走出了指挥部，回到了老榆树下。
山本中佐站在指挥部里，看着中村大尉离去的背影，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的士兵们已经彻底失去了退路。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士兵中间传开了。没有人大声议论，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更加阴沉了。
那些原本还在抱怨挖战壕太累的人，默默地拿起了铁锹，继续挖了起来。那些原本想着趁黑夜逃跑的人，也打消了念头，村口那挺机枪和那十五个黑衣宪兵，目前看起来比1044军的炮弹更让人绝望。
时间在沉默和恐惧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时间很快就到了凌晨四点五十分，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