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那就这么决定了。韩治中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三天之内,他会把日军最新的兵力部署和调动计划送过来。”
周岘白重新给顾修远倒了一杯凉茶,靠回椅背,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军座,你有没有想过,重庆那边会不会同意我们打这一仗?”
重庆那边?
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老蒋现在对他的忌惮,从枣阳大捷之后就一天比一天深。
一个不听中央调遣的军长,一支不拿中央军饷的部队,并且有了自己地盘的武装,这种人在他眼里恐怕比日本人还难对付。
而且蒋介石更怕的是顾修远打完武汉之后,声望和地盘都压不住。一个地方军长要是拿下了武汉,那他在华中就不仅仅是个军长而已了。
蒋介石不会允许他手下出现第二个阎锡山,也不会允许武汉变成另一个太原。
所以重庆的态度不用想都能猜得到——不会支持,不会反对,也不会承认。
他只会等着看结果,赢了就摘果子,输了就撇清关系。这一点顾修远心知肚明,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把重庆的批准算进计划里。
顾修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大概率不会。”
周岘白:“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修远的声音很平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武汉必须拿回来。不是为了给任何人交差,是为了那些死在南京、死在徐州、死在武汉的同胞。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死。”
周岘白和孙继志闻言一怔。
顾修远刚刚的话里没有什么起伏,没有慷慨激昂的语气,没有试图感染任何人的情绪,但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说出来,就让他们感觉到眼眶生热。
收复国土需要给谁交差?
解放自己的百姓需要给谁交差?
1044军的每一次进攻和每一段推进,都只需要对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负责!都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同袍、死去的同胞!
孙继志站了起来,双脚一并,先开口了:“军座,我会督促所有师部在三天之内完成战前准备和侦察部署。”
周岘白也站了起来,双脚一并,接了一句:“各师的后勤补给方案和弹药储备清单后天早上送到您桌上。各师需要的弹药和给养,从枣阳和随县的仓库调拨,不会耽误出发时间。”
“和大家说,该休息的休息,该准备的准备,该出发的时候,一分钟都不会多等。”顾修远顿了一下,“告诉大家,武汉不是日本人的,是我们自己的。打下武汉,给那些死在南京、死在徐州、死在武汉的同胞一个交代。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是!”
就在1044军上下都在紧张备战的时候,汪精卫和影佐祯昭被刺杀的消息传遍了各方。
上海租界的报纸先是登了“虹口发生严重治安事件”的短讯,措辞含糊,到了第二天,已经换成了“汪精卫与影佐祯昭同日遇刺身亡”的标题,字印得比往常大了一号,边栏还配了一张汪精卫旧照。
报童举着报纸在街口叫卖,声音比往常更响,日本大本营接到消息的时间比报纸早了半天。
一九三九年七月十六日,东京。
日本陆军省大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凝固的水泥。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将星闪耀的高级军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愤怒。
华中方面司令官畑俊六大将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脸色铁青。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上海发来的急电,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日本陆军的脸上。
“影佐大佐殉职了。”畑俊六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汪精卫也死了。就在前天,在上海法租界,被人用狙击步枪击毙。凶手至今下落不明。”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八嘎!”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大将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这是对帝国的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凶手是什么人?中统?军统?还是共党的地下组织?”参谋本部次长中岛铁藏中将皱着眉头问道。
畑俊六摇了摇头:“都不是。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法租界巡捕房和我们的宪兵队联合调查了一整天,一无所获。”
“不可能!”中岛铁藏脱口而出,“军统和中统的行动,我们多少都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共党地下组织的手法虽然干净,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规律可循。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就是问题所在。”畑俊六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正因为没有线索,所以才最能说明问题。这不是军统干的,不是中统干的,也不是共党干的。他们的行动不可能做到如此干净。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顾修远。”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会议桌的末端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说话的人,陆军大臣杉山元大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在冷笑。
“1044军有一支特种部队。”杉山元缓缓说道,“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这支部队的训练方式和装备水平都远远超过了中国军队的正常水准。他们能够在极端条件下执行高难度任务,而且,他们从不留下痕迹。”
畑俊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杉山君说得有道理。虽然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是1044军干的,但从作案手法来看,除了他们,没有第二家能做到。”
“证据不重要。”一直沉默的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开口了。他是皇室成员,说话的分量与众不同,“重要的是,汪精卫死了。帝国在中国推行了将近两年的‘和平运动’,眼看就要开花结果了,现在全毁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