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不一样。
顾修远给的军用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比往常更绕,全部都绕开了鬼子的侦查线。
第三师团的侦察兵到处在转,安陆以北的开阔地有鬼子的骑兵巡逻队,襄花公路沿线有鬼子的潜伏哨。
白天行军,这么大的队伍藏不住,一旦被鬼子发现,安陆方向的守军就会提前做好准备,第34联队也会调整行军路线提前进城。
所以三师白天在树林里、山沟里、废弃的村庄里隐蔽休息,太阳落山才出发,一夜走四五十公里,天亮前找地方藏起来,周而复始。
现在三师要的就是速度。率先赶到安陆,抢在鬼子援军到达之前卡住襄花公路的咽喉,把安陆以北的通道彻底封死。
只要三师在安陆站住了脚,随县的鬼子就成了瓮中之鳖,北面跑不掉,南面过不来,东面的援军被堵在路上。
胜利的砝码就会初步握在手中。
“弟兄们,再加快速度,安陆很快就到了!”徐天宏也高声喊着,声音从队伍的前头传到后头,一声接一声,像接力棒一样往后传。
他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后背的军装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印出一道深色的汗渍。
邱清泉跑在队伍的另一侧,与徐天宏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撑着整个队伍。
他话少,在徐天宏给队伍打气的时候,就跑在队伍中间,谁慢了就伸手推一把,谁掉了队就停下来等一等,等人跟上来了再继续跑。
他的军装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靴子被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跑得不比任何人慢。
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从前面看不到尾,从后面看不到头。士兵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沉闷的、有节奏的,像一群奔涌的潮水,在黑夜里往前涌,挡不住,拦不下。
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队伍拐进了一片矮树林。
经过一个晚上加一早上的极限奔袭,三师的士兵们已经到了极限。
有人走着走着就开始打晃,脚还在往前迈,人已经迷糊了,被后面的人推一把才惊醒。
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腿较劲。
有人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血糊在袜子上,袜子粘在脚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这片矮树林离白兆山已经很近了,不到十公里。再往前走就是开阔地,白天行军太冒险了。
虽然有军座给的路线图,但鬼子的侦察兵活动范围越来越大,安陆城外的巡逻队一天出来好几趟,天上时不时还有侦察机飞过。
像三师这么大一支队伍在白天穿过开阔地是很危险的,一旦被鬼子发现,安陆方向的守军就会提前做好准备,三师这几天的急行军就白跑了。
师部下令就地休整,等天黑再走。
命令传下来的时候,士兵们像得了大赦一样,扔下背包,靠着树干瘫坐下来开始补充体力。
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就塞回去,太干了咽不下去;有人举着水壶往嘴里灌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军装的前襟上;有人干脆闭上眼睛,靠在树上,不到一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还有多远啊?”一个新兵靠在树上,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嘴唇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来。
他舔了一下,血是咸的。
“问那么多干啥,跟着走就是了。”旁边一个老兵闭着眼睛,把帽子扣在脸上,含混地应了一句。
“团长,你上次跟着师长打台儿庄的时候,也这么赶路吗?”那士兵问。
团长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树林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没有行人,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从山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风从树梢上掠过,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台儿庄那回,比现在赶得还急。”团长说,声音不大,“师长手里端着冲锋枪,带着我们冲西子门。鬼子的机枪从城楼上打下来,子弹打在砖墙上,碎砖溅了人一脸。师长停都没停,第一个就冲进去了。西子门就那么被打穿了。”
新兵眼睛亮了一下,“师长那时候就是师长了吗?”
团长没回答。他把帽子重新扣在脸上,翻了个身,面朝树干,嘟囔了一句:“睡吧,一会儿还得赶路。”
新兵没再问了,他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四个小时之后,哨子没吹,但老兵们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背包甩上肩膀。
新兵们跟着站起来,队伍重新出发,从矮树林里鱼贯而出,走上了通往白兆山的山路。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梢后面斜着照过来,把山路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光。
邱清泉站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朝白兆山方向看去。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里反着光,徐天宏蹲在石头下面,眯着眼看地图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
“前面就是白兆山了。”邱清泉把望远镜放下来,指了一下前方。远处的山脊线在阳光里泛着灰蓝色,山的轮廓像一道锯齿,从北边一直延伸到南边,把天和地切成了两半。“到了那里,离安陆就不远了。”
“白兆山,安陆西北二十公里,府河从山脚下流过。山不算高,不到五百米,但位置好,卡在安陆和随县中间。谁占了白兆山,谁就卡住了两条路的咽喉。站在山顶上,安陆城里的房子看得一清二楚,炮架在山顶,能打到城北的任何一个角落。”
“张铁山和施中诚这次是过瘾了。”邱清泉从石头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望远镜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身后的参谋。
“淅河镇一战,两个联队被他们全歼了,二师和四师这会估计已经到随县了,正准备拿第三师团磨刀呢。”
“别羡慕了。”徐天宏笑了笑,“军座这次对咱们三师寄予厚望。淅河镇打得再漂亮,随县围得再死,要是安陆这个口子没堵住,鬼子的援军从东边涌进来,随县那边就是白打。军座把安陆交给咱们,是把整场仗的胜负手交到了咱们手里。打好了,三师就不是配角了。”
邱清泉点了点头,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扣上袖口的扣子:“走,干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