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目光，悄悄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居家打扮的裴音只着了淡妆，反而更显出底子的精致。
眉目如画，肌肤白皙，若非知晓她的身份，绝难想象这已是一位高中生的母亲。
那身素白棉裙宽松柔软，却掩不住起伏有致的曲线。
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小腿，赤足踏着凉拖，脚踝玲珑，指甲干净如贝。
岁月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清冷又丰润的美。
比起青春稚嫩的少女，这般成熟舒展的风韵，更令人难以移目。
周彦并不知道，对于曾是歌唱家的裴音而言，保持形体和嗓音已成为日常的习惯。
在照料儿子之外，她的时间多半交付给了钢琴、练声与瑜伽——那是她与往昔舞台之间，仅剩的连结。
优越的底子摆在那里，这副身段怎会不出挑？
就在周彦被系统撩起遐思、目光悄然打量裴音的同时，裴音已经转头朝邓小琪露出了微笑。
“是小琪呀。”
对邓小琪，裴音并不陌生。
这是她特意留心过的、钱三一在高中结识的第一个女同学。
毕竟邓小琪生得明媚动人——当年裴音自己也曾在歌坛驻足，算半只脚踏进过演艺圈，见惯了多少俊秀容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的眉眼确有几分夺目，甚至不输当年的自己。
加之两人同班，裴音一度暗暗担心儿子会不会因她分了心神、早早踏进情感的涟漪。
不过后来几次悄然的观察让她安了心。
或许邓小琪对自家儿子藏着些朦胧的好感，可她那个从来优秀的儿子，依旧让她省心至极——他眼里似乎只有书本与题目，从未对邓小琪投去过多的目光。
“天色都暗了，小琪怎么还在这儿，不回家吗？”
裴音略带疑惑地问。
“阿姨好。”
邓小琪先礼貌地点头，随即解释，“今晚我借宿妙妙家。”
“哦。”
裴音了然。
楼下林妙妙一家她自然认得——不，不止是认得。
若说得严重些，两家之间恐怕还结着点儿梁子。
当初因为在儿子房里发现一枚发卡，又得知林妙妙与钱三一都在学校广播站，她便疑心两个孩子是否早恋。
为了弄个明白，她特意去学校见老师，又同林妙妙的母亲王胜男碰了面。
那番谈话自然谈不上愉快，王胜男那脾气简直像座小火山，一点就着。
自那之后，裴音多次告诫儿子，离林妙妙远一点。
问完邓小琪，裴音的目光终于落向一旁手提大包小包的陌生少年。
“那这位是……”
她转向儿子，眼里带着探询。
对裴音而言，钱三一承载着她全部的人生期望。
因此凡是出现在儿子身边的人，她都会多留一分心——谁能做朋友，谁该保持距离，她都要细细斟酌。
为了这个儿子，她放弃了自己热爱的舞台，从荧幕前退隐，甘心做一个全职母亲。
若是儿子走了岔路，她真不知该如何承受。
“他是……”
钱三一话音未落。
周彦却已轻轻一笑，将手里的袋子并到左手，朝裴音伸出右手。
“裴老师好，我是您的听众。”
裴音蓦地一怔。
听众？
不仅裴音，连邓小琪和钱三一也同时望向周彦，目光里满是疑惑。
“Leave your pain here, Go out and do your magnificent things.”
周彦念出的英文不算醇厚的伦腔，却清晰而平稳。
“这是您最后一次登台时唱的歌，对吧？”
他微笑着问。
裴音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
曾经站在舞台上的日子，哪个表演者不渴望被人记住？艺人求的除了名利，也不过是一份被认可的回响。
如今竟从一个与儿子年纪相仿的少年口中，听到自己昔日的旋律，甚至被他称为“听众”
，裴音心底蓦地涌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这仿佛是对她前半生、对她至今仍深爱着的那份事业最温柔的肯定。
“你好。”
她伸出手，与周彦轻轻一握。
那一瞬间，仿佛遇见了隔世的知音。
“那些粉丝之类的话就别提了，我早已离开舞台，许多年不曾开口唱歌了。”
裴音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谦逊，眼中却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真没想到，到了我这个年纪，居然还有人记得我。”
周彦唇角轻扬，适时松开了她的手——那手指依然柔软，细腻如绸，尽管常年操持家务，却未曾磨去那份天生的温润。
无论何时，保持风度总是必要的。
这一点，他向来不曾忘记。
至于为何会熟悉那首曲子……
或许只能归因于偶然。
或者说，某种冥冥之中的安排。
“将你的痛苦留在此处，走出去，去做你辉煌的事。”
那首意大利语的歌，曾是蒋南孙最钟爱的旋律之一。
与她相伴的日子里，蒋南孙用提琴为他演绎过，也曾用手机播放过现场的录音。
而那一版……
恰好是裴音许多年前在剧场中的翻唱。
当时因为录音设备所限，周彦并未看清演唱者的面容，更未曾将那位消失于公众视野的歌者，与眼前之人联系起来。
他只记得蒋南孙轻声感叹：裴老师自那场魔都歌剧院的演出后，便再未登台，仿佛悄然隐入了时光的缝隙。
此刻，偶遇裴音，他才恍然贯通。
蒋南孙口中惋惜的“裴老师”
，原来正是钱三一的母亲。
于是他便顺势自称是她的听众，借此悄然拉近两人的距离。
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得恰好。
不仅如此，望着裴音眼中重新亮起的神采，周彦明白，自己那句“我是您的粉丝”
已在她心中悄然埋下了一粒微小的种子——
一粒关于重返舞台的种子。
系统的任务，是让这位压抑了自己人生的女性重新绽放。
如今，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当然，彻底唤醒一颗沉寂的心，远非如此简单。
这只是一粒种子。
若要它生根发芽，还需细细引导：
要让她学会对儿子钱三一适当放手，
要将那全部倾注于孩子身上的爱，重新分一部分，归还给曾被搁置的歌声……
或许，也能分一些予他周彦？
这念头轻轻掠过，他并未深究。
毕竟，面对一个风姿依然动人的女子，谁又能全然心如止水呢？
借着这层“偶像与听众”
的薄纱，两人之间的气氛迅速柔和起来。
裴音不再催促儿子上楼，难得遇见一位知音，她那颗未曾真正冷却的舞台之心，似乎终于找到了可倾诉的缝隙。
尽管往事涉及太多私人痕迹，她无法尽述，于是便转而问起周彦的来历，如同一次轻柔的探询。
毕竟，他出现在此，或许意味着今后仍会相见。
那么，知晓他是谁，将来或许还能在微信里说上一两句，也未尝不可。
“原来你家与林妙妙家是世交？”
“她父母暂时外出，托你过来照看她？”
“你在桐济大学读书？真是优秀。”
轻声交谈间，二人并肩缓步走上楼梯。
跟在后面的钱三一默默别开了脸，嘴角抿得有些紧。
母亲为何与周彦说得这般投契？仿佛重逢故友一般。
这让他无端生出几分烦闷。
毕竟，邓小琪近来对他的疏离，根源分明就系在周彦身上。
尚未被书本完全束缚心智的钱三一，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流向。
原本环绕于他身侧的倾慕目光，已然被那个名叫周彦的人悄然引走。
此刻，就连他的母亲裴音，对待周彦的态度也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热络。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在他胸口淤积。
任何人，目睹原本投射于自身的关注与温情，轻易地转向另一个身影，恐怕都难以保持心平气和吧？
只是此刻的钱三一尚未全然明了，周彦意欲掠走的，远不止眼前这两份“关注”
还有第三份。
属于那个名叫林妙妙的女孩的那一份，周彦似乎也未曾打算为他留下任何余地。
***
“我就住在楼上，有空欢迎来坐坐。”
步伐再如何刻意放缓，几分钟后，终究还是站在了林妙妙家的门前。
又随意交谈了几句，裴音向周彦发出礼节性的邀请。
这自然只是一句社交辞令。
即便意外邂逅一位欣赏自己的观众令她欣悦，裴音也绝不会贸然邀请初次见面的人踏入私密居所。
至于住处就在林家楼上这件事，即便她不说，周彦也迟早会从林妙妙或王胜男那里得知。
主动提及，反倒显得落落大方。
“好的，若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周彦同样以得体的言辞回应。
只是……
在说出“机会”
二字时，他的语调有了不易察觉的微妙着重。
裴音的邀请或许出于客套，但周彦的回应，却未必全然是礼节性的敷衍。
倘若真有“合适”
的时机——
比如，钱三一恰好不在家的时刻。
他的确不介意上楼拜访，请这位曾经的舞台明星，为她的小小仰慕者，单独展示一番过往的风采。
“妈，我们快回去吧，我饿了。”
钱三一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他催促着母亲，目光扫过周彦时，那层不快几乎无法掩藏。
或许裴音与一旁的邓小琪并未觉察周彦话语中有何不妥，但出于男性的直觉，以及对周彦本能的抵触，钱三一总觉得，对面那张含笑的脸庞背后，藏着别样的心思。
周彦看着将情绪悉数写在脸上的钱三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裴老师，您先请回，我们改日再叙。”
他顺着钱三一的话，温和地道别。
裴音侧首看向儿子，纤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素来懂事的儿子，似乎也有些失了分寸。
母亲难得遇到知音，多谈片刻又有何妨？何必急于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