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8
片场忽然变得极静，只能听见远处器材移动的摩擦声，以及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开始吧。”
导演在不远处喊道。
白锦庭抬起眼，看见许明已经站到了定位的光斑**。
那只手缓缓抬了起来，指节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分明。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他闭上眼，听见的第一声不是巴掌声，而是自己的呼吸，短促而颤抖，像绷紧的弦。
不施脂粉的那张脸，分明该是担纲主角的样貌。
谁都清楚，在这个行当里，一副好皮相便是最硬的道理。
但凡模样出挑，再添几分真本事，便足以点燃星途，转瞬攀至众人仰望的高处。
可偏偏有这样一个人——戏里只是个跟班，姿容却压过了正主，演起来更是入木三分。
片子若真播出去，观众眼里还能剩下谁？
那部武侠剧里，原本并无大将军鞭笞手下的段落。
是白锦庭寻到导演，硬生生添了这么一场。
挨打的那个龙套，便是许明。
提及旧事，白锦庭始终沉默。
他没忘，只是没料到对方窜起的速度如此惊人。
不足一年光景，许明的名声与地位已全然凌驾于他之上，成了风口浪尖的人物。
“加戏也没什么不好，”
许明瞧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嘴角弯了弯，“我好歹多几个镜头。”
话锋却在此刻陡转。
“可你后来……又让导演把那段剪干净了，对不对？”
当年这段加而复删的波折，从未见诸报端。
是许明拦下了。
他如今站在这个位置，后面排着数部待拍的新戏，实在不必让陈年琐事搅起尘埃。
但时隔多年再度合作，眼前这位的演技竟无半分长进，甚至更显生涩。
尤其这部戏的女主角，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想到播出时的反响，许明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
他用一年不到的时间，从无人知晓走到万众瞩目。
而对面这位，竟连一场落泪的戏都撑不起来？
白锦庭喉头发紧。
他确实没料到，对方不仅记得，连删戏的缘由都摸得一清二楚。
若许明仍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他自然不怕。
可今非昔比——如今这位是能搅动风云的顶流。
倘若旧事被翻出，那些拥护他的粉丝只需每人吐一口唾沫，便足以让白锦庭在这行里再无立锥之地。
毕竟理亏的是他自己。
先求着加戏，再暗中撤掉，岂不是将别人的时间与心血视作儿戏？难道那段拳脚，那些汗，都白白作废了不成？
白锦庭的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当那个名字从许明口中被随意带出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片场里原本嘈杂的走动声、器材碰撞声，忽然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周围那些原本忙碌的身影，此刻似乎都放慢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他能想象出那些闪烁的眼神背后，正如何飞快地编织着各种版本的猜测，只等一个确切的信号，便会顺着无形的网络蔓延出去，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变成屏幕上滚烫的标题。
“许老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的要干涩，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他挤出笑容，那弧度僵硬地挂在脸上，“您可能误会了。
那场戏，当时拍得是很好，我和导演反复看了好几遍回放，都觉得动作设计精彩，您的完成度也极高。”
他顿了顿，舌尖尝到一点苦涩，“只是……只是从整体剧情节奏考量，那段打斗的插入，确实显得有些突兀了。
为了整部戏的流畅，才不得不做出删减的决定。
这绝不是对您表演有任何不满。”
他把“导演”
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来自对面的压力。
在这个地方，演员的意愿终究要透过另一双眼睛的审视。
他试图让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合乎逻辑，而不是源于任何私人的、上不得台面的计较。
许明只是听着，嘴角那点笑意未曾加深，也未减淡，像一幅早已完成的画，情绪都封存在笔触之下。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当初那点不甘和憋闷，都已被后来更汹涌的名利与掌声冲刷得模糊了轮廓。
如今的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话题的中心。
旧事重提，或许会掀起一阵风浪，但风浪过后，他的船依旧稳稳航行在既定的航道上。
至于那风浪会打翻哪条小船，似乎并非他需要首要关心的问题。
若不是眼前这人近来总在一些细微处流露出的、那些不算高明却着实恼人的针对，他几乎要忘记还有这么一桩陈年旧事了。
看着白锦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周围那些竖起耳朵、交换眼神的工作人员，许明几乎能勾勒出明天的景象：那些加粗的字体，配着或许模糊却足够引人联想的旧照，会在各个角落炸开。
事情一旦朝着那个方向发展，失控的将不止是舆论。
制片方、投资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不会允许一颗可能引爆的**，毁掉整部戏辛苦搭建起来的楼阁。
玩笑该适可而止了。
许明想。
他并非真想将谁推入绝境。
尤其是，这部剧里，有他更为珍视的存在。
赵莉颖的名字滑过心头，带来一丝温软的牵绊。
她是这部剧的灵魂，而他甘愿作为一片绿叶前来点缀。
所有的热度与关注，应当汇聚成照亮她的光，而非引来焚毁一切的野火。
“白锦庭，”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细微的嘈杂声又低下去几分，“咱们都是靠镜头吃饭的人，一言一行，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我都清楚。”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紧绷的脸，“往后我看剧本的时候，需要安静。
这点小事，我想你应该能记住。”
他的要求直接而简单，甚至算不上一个要求，更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陈述。
白锦庭立刻点头，幅度很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迫切。”我明白，许老师。
绝对不会有下次。”
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用力，像是要刻进空气里。
许明如今在圈内的地位，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网络巨浪。
观众们迅速拼凑出往事：白锦庭曾执意要求增加一场打斗戏份，随后又暗中推动导演将其删除——这无异于将对手推入火坑。
一位当红演员竟用如此手段算计同行，话题如野火蔓延。
这不仅会动摇白锦庭未来的资源，更将彻底粉碎他在行业内的信誉。
“我明白了……许老师，您先看剧本，我不打扰了。”
白锦庭压低声音说道。
玩笑归玩笑，事业不能当作赌注。
尽管他近年也接过几部戏，但多是配角，戏份稀薄。
眼下这部与当红女星赵莉颖合作的剧集，是他今年唯一的主角机会，也是公司竭力争取来的资源。
如今行业里新人辈出，顶尖的剧本几乎全被许明这样的巅峰人物垄断。
在厮杀惨烈的环境中，白锦庭好不容易握住一次主演的机会，还指望借此翻身——他怎敢真正触怒对方？
片场外围观的工作人员交换着眼神。
原本期待的**味并未爆发，那位一向张扬的男主角竟率先示弱。
两位重量级人物若在剧组公开冲突，必然引发连环震荡，看客们早已备好了板凳与瓜子。
“这就结束了？之前不是挺硬气的吗？”
“不低头又能怎样？许明的粉丝一人一句就能把他淹死。”
“不过加戏又删戏的事若是真的……许老师竟没当场发作？”
“谁说没有？接下来那场戏——连续二十个耳光，不准替身，不准借位，不就是回应么？”
多年前白锦庭要求添加的，同样是一场打戏，是大将军教训属下的片段。
风声掠过片场檐角，远处道具组敲打铁架的叮当声忽密忽疏。
许明翻动纸页的指尖停了一瞬，嘴角掠过一丝看不见的弧度。
幸好，他从来懂得如何将刀锋藏进礼数里。
不是两位演员在演对手戏，而是单方面的压制。
如同接下来要安排的那场戏码，
只是角色互换了。
从前挨打的是那个毫无名气、初次涉足表演的新人许明，
如今换成了正当红的白锦庭承受这一切。
因为许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人问津的生面孔，
眼下他是圈内炙手可热的焦点，谁敢动他分毫？
说得直白些，倘若导演真敢给许明安排如此狼狈的戏份，
那些拥护他的追随者们，恐怕顷刻间就能用唾沫淹了导演的社交账号，
甚至寄去些不祥的物件。
当许明与白锦庭之间的争执逐渐平息，片场里那些零散的身影又聚拢起来低语，
方才那桩突如其来的**……
此刻。
导演苦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两位焦点人物争执时，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只能像个普通场务那样缩在角落观望。
原因再简单不过——
一边是这部戏钦定的男主角白锦庭，
另一边则是风头正劲的许明。
无论偏袒哪边都不妥当，
开罪任何一方，都可能拖垮整部剧的前景。
幸亏许明终究是个懂得权衡轻重的人，
并未让冲突在片场真正爆发，
仅仅示意白锦庭别打扰他研读台词，
随后两人各自退回休息区对着纸张沉默。
这场**便如此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否则。
导演甚至不敢想象，若那两位当真撕破脸皮，
相关话题引爆网络之后，
他绝无可能再同时留住两人。
一边是男主角，一边是顶级流量，
他最终只能择其一而留。
只是。
方才大人物争执时他选择沉默，
此刻这群幕后人员窃窃私语，难道还能继续装聋作哑吗？
“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灯光调试好了？
反光板位置确认了？”
导演的嗓音骤然劈开空气。
“剧组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属于机密，各位签约时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要是让我发现谁把风声漏到网上——”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进寂静里，
“就等着收法律文件吧。”
一旦违反保密条款，
工作人员不仅要面对法律追责，还得赔上违约金。
因此，
话音未落，片场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冻结。
玩笑归玩笑，没人敢拿饭碗冒险。
导演或许不敢得罪那些站在光环中心的人物，
但训斥这些幕后人员却毫无顾忌。
谁让他们既无知名度也无话题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