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8
导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连连点头。
“成,只要能把这场戏顺下去,您怎么说,我们怎么跟。”
这场戏已经耗了一个多钟头。
骂也骂过,哄也哄过,镜头前那张年轻的脸庞依旧干涩。
导演搓了搓手,目光在许明和远处独自站着的白锦庭之间来回扫了扫。
“演员找不准感觉,常有的事。”
许明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不过要拉回来,也快。”
“您有法子?”
导演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混着好奇与疲惫。
他试过眼药水,也让人切了洋葱凑到演员跟前,可那双眼睛里就是泛不起该有的水光。
他确实想知道,这位被请来客串的前辈,能掏出什么不一样的招数。
许明没立刻答话。
他视线掠过片场杂乱的电缆和反光板,落在那个低头摆弄戏服袖口的年轻人身上。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名气有了,功底也在,偏偏某个关节就卡住了,怎么拧都拧不动。
压力。
缺的就是这个。
不把弦绷紧些,人意识不到脚下这块地方有多烫。
“待会儿您就明白了。”
许明收回目光,对导演抬了抬下巴,“先叫他过来吧,我跟他聊两句。”
导演应声去了,脚步比先前轻快不少。
一旁抱着胳膊的赵莉颖这时才轻轻“嗤”
了一声。
她在这盯了一整天,前面的戏份走得顺风顺水,偏偏卡在这最后一场哭戏上。
她看着导演折腾,看着那年轻人一次次垂下头,看着秒针一格一格爬过钟面。
此刻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行啊许老师,不光自己会演,还能给别人搭桥呢。”
白锦庭被带到许明跟前时,眼神还有些飘。
许明没让他坐,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皮肤。
“知道为什么总过不了吗?”
许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搬道具的杂音瞬间褪去。
年轻人抿着嘴,摇了摇头。
“因为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许明往前一步,影子完全罩住了对方,“觉得这场戏难?觉得哭不出来特有深度?我告诉你,外面排队等着替你哭的人,能从这门口排到街尾。
导演给你时间磨,是给你脸,不是让你在这儿耗大家灯油的。”
每一个字都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白锦庭的肩膀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
许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他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补了后半句:“当然,你要是真觉得不行,现在就可以去跟导演说,你演不了。
我这儿正好带了个电影学院的学生来见世面,小孩儿别的不会,就是眼泪来得快。”
空气凝固了几秒。
白锦庭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是干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布景**走去,脚步踩得很重。
导演看向许明,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场记板“咔”
一声脆响。
这一次,当镜头推近,所有人都看见,年轻人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抬起脸,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没念出台词,第一颗泪珠已经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划过脸颊,在下颌处悬停一瞬,砸在了戏服的领口上。
许明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还没对白锦庭试过那法子,管不管用尚且两说,赵莉颖倒先送上一句奉承。
这突如其来的恭维让他耳根有些发烫,他抬手蹭了蹭鼻尖,声音里掺进一丝局促:“赵老师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该把脸往哪儿搁了。
那法子对白锦庭灵不灵,我心里也没底。”
“到底是什么路数?”
赵莉颖的视线追着他,语速快了些,“我和他对了一整天的戏,眼药水空了,洋葱也切了,他眼眶里还是干干的。”
她想起白天片场里反复响起的“卡”
,空气里弥漫的焦躁,像夏日午后的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热浪。
“等他来了你自然明白。”
许明收起那点不自在,神色认真起来,“到时候,恐怕还得劳你搭把手。”
搭把手?赵莉颖微微一怔。
许明越是藏着掖着,她心里那点好奇的芽就越是疯长。
究竟是什么样的戏,需要调动整个剧组来陪演?她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没过多久,导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后面跟着脚步略显滞重的白锦庭。
看见导演朝自己走来时,白锦庭已经绷紧了肩膀,准备迎接一场预料中的斥责。
一场不过五分钟的哭戏,反反复复折腾了九回,**后的沉默比任何吼叫都更让人心慌。
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状态怎么会一路下滑,像踩进了看不见的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
尤其是许明先前那段示范过后,四周那些压低了的赞叹声,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第九次“卡”
声落下时,他感觉某种东西在胸腔里无声地碎裂了。
导演始终没开口,只是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白锦庭盯着导演的后脑勺,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该不会是嫌现场人多眼杂,要找个僻静角落再发作吧?
“导演,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您要是想骂,就在这儿骂吧。
今天是我……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大家。”
走在前面的男人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你今天是做得不像话,对不住我,也对不住组里熬着的人。”
他脚步没停,声音混在穿过走廊的风里,“不过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
先跟我来。”
第一天的拍摄在预定时间收工。
所有人员陆续离开片场。
白锦庭推开那扇门时,指尖触到金属把手的冰凉。
室内光线比走廊暗一些,许明和赵莉颖站在窗边低声交谈,午后残余的光线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白锦庭的脚步顿在门槛内,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缩——此刻他最不愿对视的正是许明。
若不是这位突然加入的客串演员接手了他原本的戏份,此刻压在他肩上的重量或许不会如此具体。
导演尚未开口说明唤他前来的缘由。
许明的声音便切入了这片沉默,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坠地有声:
“九次。”
许明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白锦庭脸上。
窗外传来远处道具车装卸的闷响,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
“同一场哭戏,重复九次仍未达到基本要求。”
许明的语调平稳,却让周围几个正在整理器材的工作人员停下了动作。
有人悄悄放下手中的电缆,视线在两位演员之间游移。”你认为这种完成度,足以支撑男主角的位置吗?”
片场忽然陷入一种凝滞的安静。
只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某处水管隐约的滴水声。
白锦庭感到自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导演站在稍远的位置,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整个下午的焦躁堆积在眉间,但他始终将更尖锐的评判压在喉底——无论如何,白锦庭仍是这部剧名义上的核心,是投资方认可的面孔。
有些话不必说透,这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然而许明撕开了这层薄膜。
角落里有压低音量的交谈声碎碎地浮起来。
一个年轻场记侧身对灯光助理耳语,眼睛却一直盯着房间**:“真敢说啊……”
语气里混杂着惊异与某种隐秘的兴奋。
许明站在原地,身形放松,仿佛刚才抛出的不是一把刀,而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有这样的底气:身后是千万双注视的眼睛,是过往作品中一个个被观众记住的时刻。
更重要的是,此刻他站在这里,本身便是某种标准的化身。
白锦庭的脸在昏暗光线下逐渐失去血色。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粗重,却努力维持着颈背挺直的姿态。
许明的话还在空气里振动,像某种低频噪音持续敲打着鼓膜。
“难受吗?”
许明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镜头不会因为难受就对你宽容。
它只记录结果。”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百叶窗微微震颤。
赵莉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的边缘。
远处不知哪个部门传来零星的笑声,很快又止住。
这片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只剩下三个人构成的微妙战场。
白锦庭终于抬起眼睛,迎上许明的注视。
他咽下喉间干涩的阻塞感,一字未答。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握得发白。
开机第一日,不到五分钟的镜头已经重复了十七遍。
**后的副导演摘下耳机,指尖在桌面上敲出焦躁的节拍。
场中那个被灯光笼罩的身影又一次抬起手背,动作僵硬地抹过眼角——没有泪,连眼眶都没能泛红。
角落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像风吹过枯叶的碎响。”……后面那些更难的怎么办?”
“总不能天天陪他耗到后半夜。”
白锦庭听见了。
那些细碎的声音钻进耳膜,与空调的低鸣、电缆的滋滋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在原地,戏服领口束得太紧,布料摩擦着脖颈的皮肤。
视线扫过场边,几张面孔迅速转开,嘴角却还留着未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许老师刚才那几句,在理啊。”
不知谁又飘来一句。
火气猛地窜上来,烧得喉头发干。
他转向声音来处,那个穿着旧夹克的身影正倚着道具箱,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许明。
一个名字在齿间碾过。
导演还没开口,轮得到他来指手画脚?
“管好你自己的戏份。”
白锦庭听见自己的声音绷得像根弦,在空旷的棚里显得格外尖利,“多余的话,留着杀青宴上说。”
倚着箱子的人直起身,烟卷在指间停住。”戏拍坏了,砸的是所有人的饭碗。”
许明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开嘈杂,“镜头前流不出眼泪,镜头后倒挺会摆架子。”
棚顶的灯管白得刺眼。
白锦庭攥紧了拳,戏服袖口下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等着——等导演喊停,等有人出来打圆场。
可**后面一片沉默,只有对讲机偶尔泄出电流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