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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许明点点头，站起身。”明天早上九点，经纪人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记得吃饭。”
门轻轻合拢。
赵莉颖仍坐在沙发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小口。
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无数个窗口亮着，每个窗口里都有人在生活、在挣扎、在选择。
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拉开一直紧闭的窗帘。
夜色涌进来，带着星光和远处楼宇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
明天。
她想。
就再演这最后一次。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许明将又一次震动的手机按熄。
不是赵莉颖。
那个名字在最近几天的来电记录里出现的频率，高得让他几乎能背下那串数字。
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另一个声音，急切，讨好，带着程式化的笑意。
这次也不例外。
“许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
经纪人的开场白几乎成了固定曲目。
许明没让他把话说完。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滞涩感，像夏日暴雨前闷在胸腔里的那股气。”直接说事。”
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没什么起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更殷勤的笑。”是盛天那边，他们想约莉颖谈谈下半年的一部大制作。
机会难得，您知道的，他们手笔一向……”
他知道。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盛天娱乐，这几个字在圈内意味着什么，他比多数人更清楚。
灯光、掌声、铺天盖地的名字，他们擅长制造这些。
他也曾站在他们搭建的舞台**。
而赵莉颖……她此刻应该正站在某扇门外，或许正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框检查唇色，眼里盛着一个月分离积攒下来的、亮晶晶的期待。
“地点发我。”
他打断对方显然准备长篇大论的铺垫，“告诉盛天的人，二十分钟。”
听筒里的呼吸声明显轻快起来，一连串的感谢几乎要溢出来。
许明没再听，结束了通话。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城市的轮廓被渐次点亮的灯火勾勒出来。
他想起上次见她，机场嘈杂的广播声里，她攥着他的袖口，指甲无意识地掐进布料，说很快回来。
那身为了长途飞行而穿的柔软衣物，带着她惯用的、一点甜而暖的香气。
现在，他得去把她从一场即将开始的、只关乎两人的重逢里带出来，推向另一个房间，另一张谈判桌，另一条被无数人审视和规划的道路。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为了她好。
这个词组滑过脑海时，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冰冷的正确性。
他拿起外套。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走廊的灯光是冷的，照在深色的地毯上，吸走了大部分声音。
他走向电梯，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并没有随着这个决定而消散，反而像滴入水中的墨，缓慢地洇开。
与此同时，在走廊的另一端，018房间的门前，一个身影久久伫立。
小巧的化妆镜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反射着顶灯细碎的光。
指尖掠过眼角，又轻抿过唇瓣，反复确认着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完美标准。
每一次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门后即将到来的时刻。
一个月，三十个日夜的间隔，在见到那张面孔之前，被压缩成心跳般密集的鼓点。
她想起离别那天，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燃油特有的气味，他的手掌很大，很暖，稳稳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此刻，掌心似乎又残留了那点温度。
电梯“叮”
一声抵达。
许明迈步出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拐角，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像一株安静生长在门边的植物，沉浸在自身酝酿的光晕里。
他脚步未停，朝着她，也朝着那个经纪人发来的、闪烁着冷光的房间号码走去。
机场的延误让时间变得粘稠。
推着行李箱穿过廊桥时，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拉杆冰凉的金属表面，一个月积攒的焦灼在胃里凝成硬块。
剧组盒饭油腻的气味似乎还粘在发梢，而最让她喉咙发紧的念头是——离开的这三十多天，足够许多事情发生改变。
通道尽头，那个身影靠在墙边。
他抬手时腕表折射的光晃过她的眼。”等久了？”
他的声音裹着笑意贴过来，像暖风拂过后颈。
她摇头，所有预设的抱怨都在看见他嘴角弧度的瞬间蒸发。
此刻她只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航班广播混在一起。
“每一秒都值得。”
她说出口才察觉这话太柔软，不像她。
他低笑，气息扫过她额前的碎发。
一个吻落在眉骨上方，轻得像偶然飘落的尘埃。”先陪我去个地方。”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走廊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流动的阴影，她任由自己被牵引，仿佛脚底踩着云絮。
直到熟悉的门牌号撞进视线。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人影，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酸涩气味。
她脚步顿住，指甲陷进掌心。
盛天娱乐——经纪人反复强调的名字在脑中炸开。
那个据说能撬动顶级资源的会面，时间地点都与此刻严丝合缝。
她转头看他。
“你要我进去？”
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机会只有一次。”
他侧身挡住走廊顶灯，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翳，那副神情她曾在镜头里见过无数次——猎人布网时的耐心姿态。
迷人，且不容置疑。
她忽然想起剧组深夜那盏总接触不良的吊灯，明明灭灭的光里，她对着手机屏幕上他的照片发呆。
此刻他眼底映着会议室门缝漏出的光，亮得让她喉咙发干。
“如果我说不呢？”
他拇指抚过她手背突起的骨节，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瓷器。”你会去的。”
不是劝说，是陈述。
远处电梯叮响，有人拖着行李轮子碾过地毯，闷响被厚重织物吸收得干干净净。
她抽回手，从包里翻出气垫盒。
镜子里的面孔有些陌生，眼角带着长途飞行的倦痕，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结。
补口红的动作很慢，绛红色膏体覆盖唇瓣时，她听见自己说：
“只谈二十分钟。”
他笑了，替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咖啡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甜腻的香薰气息。
长桌尽头站起的男人伸出手，腕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而她迈步时，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经纪人打来的电话让赵莉颖蹙起眉。”他又联系你了？下次直接屏蔽就好。”
她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若是那位经纪人亲耳听见，恐怕会感到一阵心凉。
他所有的奔波与筹划，无非是希望赵莉颖在这光影交织的名利场中走得更稳、更远，能触碰到更多值得被记住的角色。
他大概从未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许明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别这么说。
没有他替你张罗，你会错过不少值得一试的剧本。”
“但我现在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别处，“我不缺那些邀约，真的不缺。”
“是，我知道。”
许明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包容的肯定，“我的女朋友这么耀眼，刚捧回奖杯，想与你合作的导演自然排着队。
不过既然已经到这儿了，不妨进去坐坐，听听对方怎么说。
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沉默了片刻，赵莉颖终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其实许明已经将她带到了这里，话也说得如此周全，她若再坚持拒绝，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
更深一层，她心里并非没有触动——她明白许明的用意，是在为她铺展更宽的道路，争取那些或许被她忽略的机会。
有这样处处为她考量的人守在身边，那份暖意是实实在在的。
于是许明领着她走进了那间为贵宾准备的休息室。
盛天娱乐的总监宋一轩见到许明一同出现时，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本是依照公司安排，前来与备受瞩目的赵莉颖商讨一部重点项目的合作，却没料到会遇见另一位近来风头正劲的人物。
“赵**，许先生，二位好。”
宋一轩迅速调整好表情，笑容可掬地欠了欠身，“我是盛天娱乐的宋一轩。
实在抱歉，占用二位宝贵的时间了。”
“宋总监太客气了。”
许明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平稳，“能和盛天娱乐碰面，多少人求之不得。”
“许先生过誉了。”
宋一轩的笑意加深，话锋随即转向，“其实我一直听闻许先生对角色把握极有心得，公司内部也多次讨论过与您合作的可能性。
只是听说您今年的日程早已排满，真是遗憾。”
不愧是业内顶尖公司的总监，一番话说得既恭维又不显刻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明闻言，只是略微颔首。”日程虽满，但总有调整的余地。
若是贵公司有足够出色的项目，我倒很愿意仔细听听。”
……
接下去的谈话，渐渐聚焦于许明与宋一轩之间。
他们讨论着可能的剧本方向、制作规模，语速时缓时急，气氛显得颇为投契。
赵莉颖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场逐渐偏离预想的会面，眼中浮起淡淡的困惑。
今天不是来谈她的合约么？怎么此刻话题的中心，却悄然换成了另一个人？
盛天娱乐这次找上赵莉颖，谈的是将一部漫画搬上银幕的合作。
眼下圈子里流行把小说和动画改成电影，可真正能叫好又叫座的却没几部。
问题往往出在两方面。
有些导演拿到版权就肆意改动主线，惹得原着读者一片骂声；另一些倒是老老实实按着故事拍，选来的演员却撑不起角色——演技生涩也就罢了，偏偏样貌还与读者心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在观众眼里，这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毁原作。
会议室里，宋一轩将一份文件推向桌对面。”许老师，我们这次要翻拍的漫画本身热度很高。
您不妨先看看原作。”
他说话时语气诚恳，指尖在合同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许明接过那份薄薄的剧本，目光扫过标题时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