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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惊讶里藏着别的情绪,目光在他身后扫过,像在确认什么,“我以为你会陪她更久些。”
许明只是笑了笑,接过场记递来的保温杯。
温水滑过喉咙时,他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线。
云层正缓缓推移,将要遮住西斜的日光。
李导演的嗓门在片场里一天比一天响,摔剧本的次数也越发频繁。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马场边缘,他紧绷的脸才松弛下来,挤出些勉强算得上笑意的纹路。
谁都知道,导演的情绪就是整个剧组的晴雨表。
他高兴了,底下人手脚就利索,镜头推进得快,空气里都飘着轻松的呼吸。
反过来——要是他沉着脸,所有人的脊背都会发僵,进度像陷进泥沼,那种低压能扼住每个人的喉咙。
没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李导说笑了,”
许明的声音平稳地切进来,“答应过的事,我怎么会走。
恭俊那孩子的马术课还没开始呢。
还是说……您其实盼着我早点离开?”
“哪儿的话!”
李导演急忙摆手,指缝间还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男主那些骑马镜头,我联系过几个教练,都抽不开身。
你要真不在……”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那四个钟头的场地租金,成堆的器材,几十号人干耗着,一个有效镜头都没抓到的画面——他不敢细想。
接下来的戏份全绕着男主展开,马背上的镜头一帧都省不了。
用替身?或者干脆摆个假马道具?他做不出那种事。
早年条件艰苦或许还能将就,可现在放眼是实打实的草原,活生生的马匹就在眼前喘着气。
要是被谁拍到用假玩意儿糊弄,这戏还没播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放心。”
许明截断了他的思绪,“之前怎么说的,现在还是怎么算。
只要那孩子肯开口叫一声师傅,我自然把他教会。”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钉着分量。
那声称呼,他到此刻还没听见。
话音刚落,场务领着人过来了。
恭俊被推到前头,头发有些乱,眼眶微微发红,先前那股昂着下巴的劲儿不见了。
何止是他,旁边几个年轻工作人员也眼巴巴望着许明,那眼神分明在说:只要您肯留,我们天天喊师父都行。
李导演先前那顿劈头盖脸的斥责,几乎把恭俊砸懵了。
他从没被人这样撕破脸皮地训斥过,每一句都像沾了盐水的鞭子。
可对面是导演,这角色是他挤破头争来的。
他只能咬住牙关,把呜咽和愤懑一起咽回肚子里。
直到许明的身影再次踏入这片纷乱的场地,导演的注意力终于转移。
恭俊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又嚼。
午后阳光斜照进马场时,恭俊觉得肩上的重量忽然轻了。
他不必再担心那些刺耳的责骂——马场那场戏,终于能往下推进了。
人总得学会低头。
这话他从前听人说过,此刻才真正嚼出滋味。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下午的戏演好。
一个演员的本分,不就是把该做的做到位吗?喊一声师傅罢了,算得了什么。
方才所有人都看见了,许老师策马而过的身姿利落得像阵风。
能向这样的人讨教,其实是运气。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疙瘩便化开了。
李导演那边已经没指望,若再丢了《安乐传》的机会,往后恐怕更难。
“许老师,”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清晰,“请您指点我骑马,还有射箭那段。”
周围几个场务听见这声称呼,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露出松快的表情。
早这样配合,拍摄进度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许明嘴角弯了弯。
这声师傅听着顺耳——虽然站在眼前的是个年轻男人,若换成个眉眼生动的姑娘,那滋味大概会更妙。
谁不喜欢听柔软的声音唤师傅呢?
“既然你开口了,”
他收起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今天肯定让你学会。
半个钟头,骑马带射箭,够用了。”
话既然当众说了,便没有收回的余地。
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是办不到,转眼就会变成剧组里新的谈资。
李导演站在场边摇了摇头。
许明骑术如何,他是亲眼见过的——刚才马背上那道身影既稳又疾,的确漂亮。
可他信不过的是另一个人。
“半个钟头?”
导演抬高了声音,“许老师,您是不清楚他上回试马的样子——连马鞍都爬不上去。”
“有手有脚就成。”
许明转身朝马厩走去,“交给我吧。”
“那……辛苦您了。”
恭俊立在原地没吭声。
看着许明走向马匹的背影,那股笃定的劲儿仿佛也传了过来,让他心里微微一定。
黑马被牵到场中时,打了个响鼻。
剧组的人三三两两聚在围栏外,目光都投向场内——谁都好奇这半个钟头能教出什么模样。
“先学上马。”
许明握住缰绳,手指点了点马镫,“脚踩这儿,手抓牢,往上送的时候不能犹豫。
一气呵成。”
一旦开始教人,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便褪尽了。
此刻的许明眉眼沉静,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分量,和平时判若两人。
恭俊朝许明点了点头,嘴上应着师傅的称呼,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他不想被比下去,尤其在这个人面前。
深深吸进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得在导演眼皮底下把这段马上动作拿下来,不能再露怯了。
剧组不会留一个派不上用场的男一号,眼下许明虽然没争这个位置,可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别人顶上。
他抬腿往马背上跨,动作却走了样,脚掌无意间蹭到了马的腹部。
那匹被唤作小花的黑马立刻不安地扭动起来——人挨一下会疼,牲畜难道就不觉得痛吗?
“哎!这马怎么回事!”
恭俊惊呼出声,几乎同时从马鞍边跳回地面。
马身晃动得厉害,他根本不敢真正坐上去。
要是真骑稳了,它一跑起来,自己还不得摔个结实?
站在几步外的许明瞧着这一幕,简直气笑了。
难怪李导反复念叨,说这小子难教。
看看这手足无措的模样,确实够呛。
他暗自琢磨,往后古装戏选角,真该加一场骑术考核。
连马都上不去,听不懂指令的,趁早换人。
“我往你肚子上来一脚,看你躲不躲。”
许明摇着头开口,语气里掺着无奈,“腿长是好事,可你往上跨的时候不能留点神?刚那一下踢得可不轻。”
“我……我怕摔啊。”
恭俊的声音透出慌张,“它一直动,我心里发毛。”
看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许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部古装剧里马背上的镜头不少,接戏前难道就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姑娘家。”
许明往旁边挪了半步,抽回自己的手臂,“别拽着我,两个大男人,保持点距离行不行。”
要是换个女演员站在边上,别说挽胳膊,就算让他把人托上马背,他大概也会笑着照办。
但恭俊不一样,个头和他不相上下,这么一个大男人紧紧抓着自己,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再配上那副惊慌的表情,许明只觉得这人实在不顶用,怎么连最基本的上马都搞不定。
“许老师,您这也太偏心了吧?”
恭俊嘟囔着,语气里半是抱怨半是试探,“跟李导说话时那么和气,怎么到我这儿就凶巴巴的。”
许明嘴角弯了弯,没否认。
重色轻友?他确实认。
这世上有几个男人不这样呢。
马鞍旁的皮革在掌心留下湿冷的触感。
他松开缰绳,视线扫过对方再次落地的身影——这次倒是避开了马腹,却让马蹄在沙地上划出凌乱的弧线。
那匹被称作小花的黑马甩了甩鬃毛,鼻腔喷出短促的声响。
“够了。”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看见自己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嘴角是绷紧的弧度,“若你是个姑娘家,或许我还有耐心慢慢哄。”
沙砾在靴底碾出细碎的摩擦音。
第三次尝试以同样的方式告终:躯体脱离马背的轨迹,衣摆扬起又落下,像片被风卷落的枯叶。
他忽然笑出声,喉结滚动着,胸腔里那股燥热却沿着脊椎往上爬——这算什么?剧组从哪个角落找来的生手?连最基本的动作都完成不了,倒像是专程来砸场子的戏码。
阳光把影子钉在地上。
他数着时间,十分钟,二十分钟,承诺的期限正从指缝里漏走。
场外那些目光黏在背上,火炭似的烫。”恭俊。”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尾音压得很低,“你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把说出去的话咽回去吗?”
被喊到名字的人肩膀僵了僵。
那张脸上浮起的神色很复杂,窘迫里掺着某种执拗,嘴唇开合几次才挤出声音:“我没有。”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是我头一回碰活马。
以前拍的戏……都在水泥森林里打转。”
风卷起围栏边的草屑。
他别开脸,目光掠过远处攒动的人影——导演就站在**后面,帽檐压得很低,但姿态里的期待像张拉满的弓。
他想起自己立下的保证,半个钟头,教会一个生手。
现在沙漏快要见底。
“最后一次。”
他转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的握柄,“若再摔下来,《安乐传》的男主角,我接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看见对方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什么哽住的东西。
片场忽然变得很静,连马匹喷鼻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谁都知道那个角色最初属意谁,也知道导演至今没死心——此刻这句话扔出去,简直是把选择权摆上了赌桌。
恭俊的呼吸变重了。
他盯着许明,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马背上的身影利落挺拔,与另一侧笨拙的姿势形成刺眼对比。
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导演的选择根本不存在悬念。
“许老师,您之前不是明确拒绝过这个项目吗?”
“想**变。”
对方语气平稳,“《安乐传》值得重新考虑。”
“可您明明清楚,我连基础的马术都应付不来。”
许明的目光扫过训练场边缘那匹焦躁刨地的黑马,“让外行担纲主角,对作品是种损耗。”
每个字都像细针,扎进皮肤深处。
戏还没拍完,更未面世,凭什么断定他会毁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