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
目光触及来者的瞬间,刚刚垂落的鹰骤然重新昂首。
而她连回头都不需要。
空气凝固了,她连呼吸都屏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雪记得那条信息里的每个字。
屏幕上的警告像冰锥刺进眼底——再有下一次,你就离开这个位置。
她反复咀嚼过这句话的重量,指尖在键盘边缘压出苍白的印子。
所以当走廊尽头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十七分钟。
挂钟的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爬,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接待区里像某种昆虫在啃木头。
王雪没时间去想他为什么提前出现,身体已经先一步挡在了通往那扇深色木门的路径上。
“刘先生。”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杨总正在谈话,请您稍等。”
刘凯威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过去几次都是这样:他或者和曾佳一起,或者独自前来,目光掠过她如同掠过一件摆设。
王雪曾经试图阻拦,手臂抬起又放下,最终变成沉默的跟随。
那时杨总从未责怪过她,仿佛这种闯入是被默许的风景。
但今天不同。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
也许是半小时前许明推门进去时带起的那阵风——门合拢的瞬间,王雪听见里面传来半句被掐断的笑语,接着是长久的寂静。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手机震动,屏幕亮起,那行字跳出来。
现在她张开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构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肘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刘凯威终于停住了。
他低头看她,像在看一个突然从地砖缝隙里长出来的障碍物。
怒火在他眼睛里聚拢——那原本是准备留给门后那个女人的,此刻却找到了更近的出口。
“让开。”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王雪没动。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混合着外面带进来的、属于午后的燥热。
空调出风口在她头顶嗡嗡作响,冷气拂过后颈的汗毛。
“杨总交代过,”
她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任何访客都需要提前通报。”
他的脸沉了下去。
那种被冒犯的表情迅速膨胀,几乎要撑破皮肤。
王雪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右手手指蜷起又松开。
走廊尽头有谁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遥远的回声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王雪没有退。
她想起许明进去时的背影——那个人甚至没有看她,径直推开了那扇门。
而她没有拦。
那一刻的犹豫现在变成胃里一块坚硬的石头。
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这个认知让她把手臂又抬高了些,手掌边缘几乎要碰到他的外套前襟。
刘凯威的呼吸变重了。
他盯着她,像在辨认某种突然变得陌生的东西。
几秒钟的僵持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丈量时间。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好。”
他说,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仍钉在她脸上,“我等你进去通报。”
王雪慢慢放下手臂。
指尖因为血液回流而微微发麻。
她转身走向那扇深色木门,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响。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刘凯威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光线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紧绷的线条。
她转动手腕,推开了门。
我是刘凯威。
港城刘家的刘凯威——你那位上司的丈夫。
“让开!”
他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又硬又冷。
去他的教养,去他的体面。
此刻连个助理都敢拦在他面前,像堵墙似的。
王雪没动,脊背挺得笔直。”刘先生,请您注意场合。”
“该注意场合的是你!”
刘凯威的视线钉在她脸上,“我是她丈夫,你算什么?”
如果只是口头阻拦,他或许还能压住那股往上窜的火。
可她的手伸出来了,横在他与那扇门之间——这动作本身就成了挑衅。
既然对方先撕破了那层客气的伪装,他又何必留着那点虚伪的颜面?
但王雪伸手,实在是因为别无选择。
若不拦,这位先生便会像阵风似的掠过她,径直闯入里间。
“您和老板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请您先到休息室稍候。”
平时的刘凯威不是这样的。
他习惯将情绪收在眼底,话少,神色也淡。
可今天不同。
“我偏要进去等。”
他每个字都像冰碴,“让开。”
话音落下,他手臂猛地一抬,重重推在她肩上。
王雪踉跄着退后半步,愣住了。
她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
伸手去拦,本是赌他会在乎场面上的分寸,会克制,会维持那层豪门子弟应有的矜持——哪怕怒火中烧,也会先让她通报,或是转身去等,然后再去面对办公室里的那位,进行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
可他没有。
他直接动了手,力气大得让她肩胛骨隐隐发麻。
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他铁青的脸,早有防备,加上平日锻炼的底子,这一下恐怕早已让她跌坐在地。
就这片刻的怔忡,刘凯威已经擦过她身侧。
背影决绝,径直朝那扇深色木门走去。
王雪望着那道背影,心底漫起懊悔。
早知他今天像换了个人,她就该叫上两位安保同事候在这里。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自己按灭——看他那副要撕碎什么的神情,即便保安来了,只怕会闹得更难收场,反倒让里头那位成了笑话。
太反常了。
这根本不是她印象里那个刘凯威。
上司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他连最看重的风度都抛了,粗暴得像街头的混子?
一个模糊的猜测忽然撞进脑海。
王雪脸色骤然变了。
门板被推开的前一秒,王雪的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急促的脆响,却还是迟了半步。
她几乎能预见到门后那不可收拾的场面——火星撞上地球,也不过如此。
可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发生。
刘凯威的手掌抵在门板上,人却定在门口,像一尊突然僵住的雕像。
王雪喘着气赶到他身侧,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室内。
沙发是空的。
她的视线慌忙扫向办公桌后方,呼吸骤然一滞。
本该属于那个人的位置,此刻坐着许明。
“许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杨总……她人呢?”
坐在宽大皮椅里的人抬起头,眉头拧着,显出不悦:“刚出去。
你没碰上?”
王雪愣住了。
出去?怎么可能?从收到那条信息起,她连眼皮都没敢多眨。
除非……
除非那人走了另一条路。
“我真没看见。”
她努力让语调平稳下来,歉意堆在脸上,“杨总真的出去了?”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许明的声音里掺进了明显的不耐烦。
他拿起摊在桌面上的几页纸,朝她的方向晃了晃,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我推掉一堆事,专程过来谈风声的细节。
她倒好,文件往这儿一扔,丢下句‘出去一趟’,人影就不见了。”
王雪立刻欠了欠身:“许总您千万别动气,杨总肯定是遇着紧急状况了。
您先看着,我给您沏杯茶?”
“免了。”
许明一摆手,将文件丢回桌面,“不渴。
你倒是去问问,你们这位老板究竟忙什么去了。
今天这待客的规矩,我可算是见识了。”
“您消消火,我这就去联系。”
王雪应着,转身便走,没再多看僵在门边的刘凯威一眼。
既然此刻屋里只有这位访客,他要等,便等着吧。
至于那张宽大办公桌的下面——
缩在阴影里的人正死死攥着掌心里的手机,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将声音调至静默。
直到彻底没了声响,她才敢让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缓缓从齿缝间漏出来。
幸亏。
刚才被那只手从椅子上拽起来时,手机没脱手;被按向地面时,也还捏在掌心里;甚至当纽扣被一颗颗解开时,她也没让它离开自己的指尖,只是任由它滑落,悄无声息地陷进地毯的纤维中。
果然。
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
王雪的名字跳了出来。
指尖划过,挂断。
微信界面弹出,对话框里一行行文字快速浮现。
“在忙。”
“老板出去了吗?”
“嗯。”
“许明在办公室发脾气。”
杨蜜抬起眼,目光掠过面前的身影。
“不用理。
走之前交代过,文件看完它自己会走。”
“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刘凯威到了。”
“不是约的三点?”
“提前来了。
我没拦住,他直接进了您办公室。”
“知道了。”
“先这样,忙。”
“好的。”
王雪的头衔是助理,实际承担的却是秘书的职责。
杨蜜特意为她安排了一间办公室,特殊之处在于隔断——里外视线通透,毫无遮蔽。
此刻,王雪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老板简短的回复,眉头微微蹙起。
老板向来重视许明,今天这态度却反常得厉害。
竟把那位单独留在那儿……《风声》还没上映,难道就要开始撇清关系?还是说,这种近乎无礼的冷淡背后,藏着别的缘故?
等等。
王雪的视线定在某个字上。
它?
是打错了吗?可连续三次都用这个指代……老板是故意的?是在暗示许明……不算人?
杨蜜将手机轻轻搁在一边。
目光再次抬起,扫过眼前的人,随即难以避免地掠过下方——
如此规模,恢复得这般迅疾……这能是寻常人该有的?
根本是牲口。
刘凯威怎么可能不觉得难堪?
圈内早已默认许明与他妻子关系匪浅。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总像蒙着一层说不清的色调。
此刻直面许明,他如何能保持平常心?
那是给他戴上某种颜色帽子的人。
他实在不愿踏进那间办公室,与对方共处一室。
但他也不能转身离开。
离婚协议必须尽快签下。
《风声》的宣传声势浩大,上映在即。
他不敢赌。
许明的才华,他已见识得足够清楚。
《大圣娶亲》何止五十亿,更是径直冲破六十亿门槛,将华语电影票房纪录再次推向新高。
如此辉煌的战绩之下,他不敢断言《风声》会失败——即便那并非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