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光阴,如指间流沙,无声滑落。
望舒洲的焦土之上,终于长出了连片绿意。
昔日干涸的河床边,那株老桃树愈发苍劲,每到春来,依旧粉白如雪,落英缤纷。
而桃树之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高一瘦,一沉稳如山,一清冷似月。
张衡已至天仙三十五阶,周身气机内敛如渊,举手投足间再无半分锋芒外泄,仿佛天地法则皆可随心调度。
林月溪亦臻至天仙二十八阶,修为虽逊一筹,但心境通明,灵觉敏锐,对地脉流转、天地气机的感知远超同境。
两人相伴千年,踏遍中州七洲残墟,修复古阵三十六处,唤醒沉眠灵脉九条,更在无数废村旧镇中教化凡人,授以识字画符之法,传下聚灵修炼之道。
他们不说情,不言爱,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同行中,将彼此的命运悄然织入同一根因果之线。
这一日,晨光初照,桃瓣纷飞。
张衡立于断崖茅屋前,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忽然轻声道:“该走了。”
林月溪正蹲在院角为那株涅盘青梧浇灌灵液,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他:“去哪?”
“东州。”他转身,目光深邃,“我之前在乾元圣地祖师成仪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情,想知道具体点,但碍于天机大势不能直言。”
林月溪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静静望着他:“所以你还要去问?”
“是。”他点头,“妖族余安、仙灵族乾真……他们都成了大罗仙。若说这天地格局将变,变数必始于东域。若不早做准备应对第五次灾劫,恐怕人族将损失惨重。”
风拂过,卷起一片花瓣,落在二人之间的石阶上。
良久,林月溪轻轻开口:“我跟你去。”
张衡一怔:“此行凶险难测,或许会触及禁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她淡淡一笑,眼中竟有几分释然,“可我也知道,若你一人独行,我会后悔一辈子。”
张衡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着她,那双曾经冰冷如霜的眼眸,如今映着朝阳,温润如玉。
他忽然明白,有些陪伴,并非源于执念,而是命运在无数次轮回后,终于允许的一次重逢。
“好。”他低声道,“那便同往。”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身影突兀出现在桃树之下,不知何时降临,仿佛本就静立于此。
那是一位白发老者,身穿粗布麻衣,手持竹杖,面容枯槁,眼神却清明如镜,仿佛能洞穿万古因果。
“张衡。”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忽视,“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推演天地劫难时,心中所念为何?”
张衡瞳孔骤缩。
那一瞬,记忆如潮水奔涌——西州浮空仙岛,三源溯真阵启动,他逆溯因果长河,看见四族齐出大罗仙,看见人族高层避世不出,看见亿万生灵挣扎求存……
那时他仰望星空,喃喃自语:“若天地不公,那我便改它。”
这句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你是谁?”他沉声问。
老者不答,只轻轻一笑:“你已走得太远,却忘了为何出发。如今因缘将至,莫再迟疑。”
话音落下,老者身形渐淡,如烟消散,唯余竹杖坠地,“咚”地一声插入泥土,瞬间化作青烟,融入大地。
风停,花止。
林月溪望着那截残痕,轻声道:“他是……你前世认识的好友?”
张衡沉默片刻,缓缓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有决意如剑。
“不知道,但他说的没错。”他说,“我不能再等了。”
两人当即启程,借传送台横渡虚空,一路向东。
途中经由东州边境,张衡忽有所感,驻足道:“周霄在万灵圣地。”
林月溪看了他一眼:“你想见他?”
“嗯。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帮我走出前世执念的人。此去东域,前路未卜,若不见一面,恐成遗憾。”
于是二人转向圣灵塔方向。
当他们抵达万灵圣地山门时,自有弟子迎上,恭敬引路:“周长老已在殿中等候,请随我来。”
张衡微微诧异:“他怎知我们要来?”
“周长老说,故人来访,风动即知。”
穿过层层云廊,登临第十八层世界,一座古朴大殿矗立于灵泉环绕之中。
殿门敞开,周霄负手而立,一袭素袍,眉目沉静,一如当年。
“来了。”他淡淡一笑,“我还以为你要再过十万年才想起来看我。”
张衡走上前,拱手行礼:“打扰了。”
“打扰?”周霄目光一转,落在林月溪身上,眼中顿时掠过一丝促狭笑意,“我看是你终于开窍了才是。”
张衡眉头一皱:“别胡说,她是……朋友。”
“哦——朋友。”周霄拖长语调,故意摇头叹息,“当年你说‘修道之人,贵在斩情忘欲’,我还信了。如今倒好,嘴上说着无情,身边却站了个红颜知己,还带上门来看我,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张衡被噎得说不出话,耳根竟微微泛红。
林月溪倒是神色如常,只浅笑一声:“周长老误会了,我只是陪他完成心愿,谈不上什么红颜知己。”
周霄哈哈大笑:“你们两个啊,一个不敢认,一个不愿说,反倒让我这个局外人看得心急。罢了罢了,我不戳破,留点余地给你们慢慢磨。”
张衡没好气道:“你有本事一辈子单着,到时候我定要好好嘲笑一番。”
“不必等那时候。”周霄敛去笑意,正色道,“你不会有那个机会的。”
三人相视片刻,终是一同笑了。
笑声落下,殿内归于宁静。
张衡取出一枚玉简,递上前:“这是我这些年推演所得的部分内容,关于第五次劫难的根源猜想,还有各族气运变动的轨迹。你若有兴趣,可参详一二。”
周霄接过玉简,神识扫过,眉头渐渐皱起:“你是想从仙灵族入手?”
“乾真性情最稳,最可能听进劝言。”张衡道,“若能先说服他不参与围攻,或可延缓大战爆发。”
“可你也清楚,仇恨一旦种下,岂是一两句劝说就能化解?”周霄轻叹,“更何况,你代表的是人族,哪怕你个人无心争斗,其他族群也会视你为象征。”
“所以我不会以人族身份去谈。”张衡目光坚定,“我以张衡之名,一个愿与众生共寻出路的修行者身份,去问一句:我们能不能不共存?”
周霄凝视他良久,终是点头:“若真有人能做到,那只能是你。”
顿了顿,他又道:“若有需要,万灵圣地虽不涉世事,但我可在背后为你护一道因果。”
张衡深深一礼:“多谢。”
告别之际,林月溪忽然开口:“周长老,你觉得……这天地,真的无法改变吗?”
周霄望向窗外云海翻腾,悠悠道:“天地如炉,炼化万灵。可炉火再烈,也有熄灭之时。只要有人还在走,路就不会断。”
两人告辞离去,身影消失于传送光芒之中。
大殿重归寂静。
周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他低声自语:“张衡,这一世,愿你不再独自承担一切。”
东州传送台的光芒尚未散尽,张衡与林月溪的身影已出现在东域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