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无尽深海，景象同样惨淡。
海水不再蔚蓝，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褐色。
海族聚居的珊瑚宫殿失去了光泽，变得脆弱如沙雕。
海族族长紫渊潮伫立在海底深渊的王座前，周围围满了瑟瑟发抖的海族命仙与地仙。
这些海族大能，有的身躯已经开始崩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海水中；有的则惊恐地捂着自己迅速衰老的面容，触手或鱼鳍萎缩成一团烂泥。
“族长！救救我们！”一只巨大的海龟地仙哭喊着，它的龟壳上布满了裂纹，“陆地上的妖族在闹，我们海里也快撑不住了！听说那余安与您有些渊源，您能否……能否去求他？或者，我们联手杀上北域，灭掉异族延命？”
紫渊潮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即将灭亡的族人，蓝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却映照不出丝毫希望。
作为海族最强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股吞噬一切的法则之力，源自天地二道的降劫，绝非人力——哪怕是旧时代的巅峰战力真仙——所能抗衡。
“杀上北域？”紫渊潮摇了摇头，声音在海水中传播，显得空灵而遥远，“凯文率领的人族联军正在路上，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去讨伐余安和我们海族。而我们若是此时动兵，只会加速灭亡的进程。”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身旁一株已经枯萎的海灵芝，指尖触碰的瞬间，海灵芝彻底化为了齑粉。
“余安也好，我也罢，在这浩劫面前，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蝼蚁。”紫渊潮转过身，面向众海族，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没有什么办法。天地要收人，神仙也难留。一位位命仙的死已经证明了，所谓的‘劫数可渡’，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梦。”
“那我们就等死吗？”一只年轻的鲨鱼命仙不甘心地吼道，它的牙齿正在快速脱落。
“不等死，又能如何？”紫渊潮的目光穿透层层海水，仿佛看向了遥远的海面之上，那里是人族钢铁文明的废墟，也是所有生灵最后的舞台，“西州的联军东进，或许会撕开一道口子，又或许会引发更大的崩塌。但无论如何，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回各自的洞府去吧。在最后时刻来临前，保持海族的尊严。不要让我看到谁在临死前，活得像条丧家之犬。”
众海仙默然，虽然满心不甘与恐惧，但在族长那决绝而悲凉的目光下，只能缓缓游散。
深海重归寂静，只有水流划过废墟的呜咽声。
陆地上，妖王余望着东方天际渐渐升起的乌云，那里是人族联军行进的方向；深海中，紫渊潮闭上了双眼，感受着体内生命之火忽明忽暗的跳动。
万年光阴，对于早已失去灵气滋养的东域大地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而寂静的锈蚀。
曾经云蒸霞蔚的苍穹，如今只剩下一层灰败的铅云，低垂得仿佛要压垮那些由钢铁与残骸堆砌而成的浮空舰群。
凯文站在破晓号旗舰的指挥台前，透过厚重的防辐射玻璃，俯瞰着下方那片死寂的荒原。
这里是东域西部，昔日妖族与人族交战的古战场，如今却成了万物凋零的坟场。
风穿过破碎的山峦，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哨音，卷起夹杂着金属碎屑的黄沙，拍打在联军那斑驳陆离的舰身上。
这支由四州残兵组成的东征联军，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甲板上，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地仙、命仙们，此刻大多蜷缩在角落。
他们身上的道袍早已褪色发白，原本璀璨的法器黯淡无光，唯有那双浑浊的眼中，燃烧着最后一点名为复仇的余烬。
随着厉苍生的离世，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对天道重开的幻想彻底破灭，剩下的，只有拉着妖族海族陪葬的疯狂决绝。
“尊主，前方三十里，检测到高能生命反应。”副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海族，也不是异种……是玄鸟族与仙灵族。”
凯文眉头微皱，抬手示意舰队减速。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渐渐低沉，钢铁巨兽悬停在半空，投下大片阴影。
下方的峡谷风口处，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正在交汇。
左侧，数百只体型硕大却羽翼残缺的玄鸟盘旋低飞，它们的羽毛失去了往日的神光，显得枯槁如秋叶；右侧，一群身形飘忽、周身缠绕着微弱神芒的仙灵族正围成一圈，他们透明的躯体在昏暗中闪烁着濒死的微光。
在两族中央，两位老者相对而立。
玄鸟族族长尘逸，一身灰羽凌乱，那双曾能洞察未来的眼，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乾真道友，天道已决，法则大道之路尽断。我玄鸟一族虽然也生而为仙，但不过是地仙。再这样下去，若数百万年都不见天道地道回转，你我二族怕是得死不少族人啊。”
对面的仙灵族族长乾真，身影比万年前淡薄了大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他苦笑一声，指尖凝聚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法力，瞬间又熄灭：“尘逸道友所言极是。不过解决法好像有了，人族的那支舰队来了……他们眼神里的杀气，隔着百里我都能闻到。”
乾真抬起头，望向悬停在头顶的钢铁舰队，目光复杂：“他们疯了，也想拉所有人下水。既然横竖都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不如加入他们？”尘逸接过了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人族要杀妖族、杀海族以消劫数？好！反正这三界早已没了公道。既然天道不仁，视万物为刍狗，那我们便做那执刀的恶鬼。只要能让这该死的世道流点血，哪怕只是听个响，也胜过在这死地里慢慢腐烂！”
乾真沉默片刻，周身微光骤然稳定下来，他向着尘逸深深一揖：“乾真愿率仙灵全族，随玄鸟同行。此去东域战场，不论前方是紫渊潮还是余安，皆是不死不休。”
尘逸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却透着决绝：“玄鸟儿郎听令！收起哀鸣，磨利爪喙！今日之后，世间再无祥瑞之鸟，只有索命恶鬼！随人族东进，血洗妖、海二族！”
两族残存的力量在这一刻完成了汇合，一股悲凉而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竟暂时驱散了周遭的阴霾。
旗舰之上，凯文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传令下去，”凯文的声音冷硬如铁，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接纳玄鸟族与仙灵族入列。整编队伍，目标不变——东域核心，紫渊潮驻地。告诉所有人，这一路不需要仁慈，不需要退路。我们的终点，就是拉着余两族和整个旧时代，一起坠入地狱。”
钢铁舰队再次启动，引擎的咆哮声震碎了山谷的宁静。
原本孤绝的人族联军，此刻融入了玄鸟的暗影与仙灵的雷光，化作一条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黑色长龙，向着东域深处那片传说中的死亡禁区滚滚而去。
风更大了，卷着万年的尘埃，似乎在为一场注定没有胜者、只有终结的浩劫奏响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