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回到浅水湾别墅，又是享尽齐人之福的一晚。李青暗自告诫自己，要节制啊节制，不然容易招人恨啊。
晨雾散尽，浅水湾道两侧的树挂着水珠，李青坐到了车上。
丹尼刚刚从火石洲赶了回来，手里拿着火石洲送来的红皮名册，快步来到李青面前。
李青接过来翻开。
纸页上墨迹干透，十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后面跟的挑战签筒一栏，盖着红色的空白戳记。
丹尼单手搭在车门框上。
“青哥，截止到今早六点，外卡挑战签没人投。”
“一个都没有？”
李青把册子阖在膝盖上。
“没人敢动。昨儿擂台上金尊贵让人捅穿脖子，车宝山断了四根肋骨，那些堂口大佬全在私立医院蹲着。”
丹尼吸了口晨风。
“底下养的那些拳手又不傻，上去就是填海，谁也不乐意当炮灰。”
这一届确实把东南亚的基本拳手都都拢进去了，而要想有更多的人，就必须突破亚洲。。
所谓十强打底，这十强目前在整个亚洲都很难寻到对手了，当然不算自己的小弟，夏侯武、方于修和连浩龙，寻常打手进去就是送零件。
真有本事的在台下算账，没本事的在棺材铺挑木料，江湖人精明起来比中环会计还利索。
李青指节叩了叩车门内衬。
“既然没人挑，赛程继续往下？”
丹尼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赛程硬卡，照着上面的细目念。
“第四阶段是十强三强战。已经由裁判委员会制定了，说是为了防止顶尖好手一轮碰头冤死，得还原真实成色。”
“十个人先随机抽签，两两对打，分出五个胜者和五个败者。”
“赢的进守擂候选组，输的进挑战者组。”
李青靠着椅背听着。
“输的那五个，每个人只有一次挑战机会，累计输两场就直接收拾铺盖出局。”
“他们可以挑守擂组里的人打。要是两个挑战者看中同一个守擂的，这俩挑战者得先打外卡赛。”
丹尼伸手比划个分叉。
“外卡输的当场淘汰，赢的再去打守擂者。守擂的只接这一场。”
“要是挑战者赢了，直接顶掉守擂者的席位，输了立刻卷铺盖。这一通打完，正好筛出五个人。”
李青摸出打火机，点燃烟头。
“都挺周全的，不错不错，前头赢的不用被车轮战耗死。”
丹尼点点头，继续翻过一页纸。
“最后留下的五个人进轮战角逐。全程随机抽签，输满两场就踢出局。”
“一直打到擂台上只剩三个人。这三个人锁定前三强，剩下的不用再打了。”
李青吐出一口青烟。
“三强名次怎么定？”
“按规矩，先看彼此交手胜负，再看总胜场，最后算击败对手的硬度。”
丹尼收起卡片塞回口袋。
“万一全都咬死了分不出，就加赛打附加赛，分出冠亚季军。”
“日子定在三天后。”
李青弹掉烟灰。
“三天时间，够那些外伤的结痂，内伤的吐完淤血。”
“让他们折腾去吧。通知夏侯武、封于修和连浩龙，擂台上别玩砸了就行，让他们三人收着点，似模似样的打到前三名。”
丹尼应了一声，坐进副驾驶座。
司机挂上前进挡，向九龙隧道方向加速驶去。
穿过新界的盘山公路，两侧树木逐渐变得规整。
西贡半岛深处，铁丝网顺着山脊延展，安布雷拉科技工业园区的灰白高墙在林木掩映下显露出来。
这次轿直接停在二号科研主楼前的雨棚下，大厅地面铺着防静电地胶。
李青跨步踏入自动玻璃门，丹尼跟在身后。
电梯直接升到三楼研发平台。
走廊深处的讨论室虚掩着门，里面传来打印纸撕扯的声音。
李青推门进去。
杨京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工装夹克，袖口挽到小臂，正拿着红蓝双色圆珠笔在图纸上勾画。
阿杰缩在转椅里，头发乱糟糟搭在眉骨前，眼眶泛青，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
桌面散落着十几个塑料餐盒，只剩残汤。
“青哥。”
杨京听见动静抬起头，带着笑纹，连忙放下圆珠笔站起身。
阿杰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转头扶了扶衣领。
“老板。”
李青拉开一张靠椅坐下，目光看过桌角厚厚一沓带孔打印纸。
“伏羲给你们发的邮件，看过了？”
杨京把图纸推过来，神色郑重。
“昨晚半夜收到的加密包，我和阿杰通宵拆解出来的。”
“里头给的网络拓扑逻辑和硬件架构，步子迈得太大，不怕扯到……有些参数我们甚至在海外学术期刊上都没见过。”
阿杰把显示器转了半圈，屏幕上是绿色的十六进制代码流。
“不是理论，全是工程落地的引脚定义和时钟频率标准。”
阿杰忍不住赞叹。
“伏羲给的以太网控制器协议，甚至把冲突检测机制用硬件电路给固化了。”
李青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洋人在实验室里玩局域网，连几台打字机就叫科研。”
“咱们要玩的不是局域网，是把电线杆子上的铜线全用起来，席卷全球的大潮。”
杨京拉过旁边的折叠椅坐下，从胸口口袋抽出一圆珠笔。
“青哥，大方向我和阿杰都赞同，但是现在的底子太薄了。”
“港岛这边的电讯局用的还是步进制和纵横制机房，信号衰减厉害。”
杨京翻开打印纸第一页，上面画着几个方框。
“如果按伏羲的规划推进，眼前有三座大山挡着，不搬开，网络就是空架子。”
李青微微仰头。
“哪三座大山？”
杨京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是接入端。现在市面上的调制解调器，贝尔实验室那些货色，速度只有三百到一千二比特每秒。”
杨京摇了摇头。
“传一行纯文本绿字，都得像老牛拉车一样等半天。”
李青接话道：
“慢得连打字机的速度都赶不上。”
“对。”
杨京指向阿杰。
“我们要推新一代的调制解调器，必须把速率直接拉到五十六K。”
“得让普通家庭接上现有电话线，听两声蜂鸣就能连进机房，否则谁买账？”
李青点头，后世电话线拨号上网的滋滋声，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五十六K是模拟电话线信噪比物理极限，到了这个坎，文字和低清图片才算能跑起来。
“第二点呢？”
李青看向阿杰。
阿杰伸手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声音沙哑。
“是入口。现在全球那几十所大学联通的网络，全是黑底白字的命令行界面。”
“进一个目录得敲一长串字符，输错一个标点就报错。”
阿杰指了指屏幕。
“这种东西除了搞理论的疯子，普通人看一眼就头疼。”
“必须开发带图形界面的浏览器，支持超文本链接，鼠标点一下就能跳页面。”
阿杰在白纸上画了个小方块。
“还得能直接显示黑白或者彩色图片，把报纸排版搬到屏幕上。”
“没有这个壳，互联网就是小众玩具，根本铺不开市场。”
李青手指在膝盖上轻点。
网景公司靠一个网景导航者浏览器卷走几十亿美元市值的旧事，如今还在前头躺着。
这块肥肉自然不能留给硅谷那些名校书呆子。
“第三点，”李青看着杨京，“是寻址。”
杨京眼中微亮，立刻接上话茬。
“青哥说到点子上了。现在机器互联，全靠死记硬背那一串四位十进制数字的Ip地址。”
“两台机器连着还能记，两千台、两万台怎么记？”
杨京在纸上写了几个英文字符。
“必须搭建一整套域名系统，就是dNS。把复杂的机器码转换成英文单词。”
“比如用户敲一个公司名字加后缀，底层服务器自动解析成Ip跳转。”
杨京握紧圆珠笔。
“这三样东西捆在一起，再加上咱们自己研发的数字程控交换机，局端设备才能彻底贯通。”
窗外日光穿过百叶窗缝隙，在白墙上切出几道明亮的白条。
丹尼立在门侧，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落在几页密密麻麻的电路图上。
李青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温水。
“程控交换机那边，进度卡在哪？”
杨京翻出另一份文件，指尖点在芯片框图上。
“芯片。以往数字交换机核心的多路复用芯片和时隙交换芯片，全靠进口。”
“西方搞巴黎统筹委员会，对咱们查得严，买回来的都是淘汰掉的落后模块。”
杨京笑了笑，眼角纹路舒展。
“好在这次斯宾塞那帮洋人董事在海外注册了壳公司，把二手光刻机和薄膜沉积设备弄进来了。”
“洁净室建到十级标准，咱们自己能流片。”
阿杰把键盘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两块巴掌大的绿色试验覆铜板。
“这是我昨天用分立元件搭的高频数字调制解调器样机。”
“用双绞线跑过模拟测试，在实验室环境里，速率能稳定在四十八K以上。”
阿杰指着板子上两颗黑色塑料封装的小方块。
“现在关键是集成化。得把这些电阻、电容和运算放大器，全部做进两颗ASIc专用芯片里。”
李青把那块沉甸甸的绿色电路板拿在手里掂量，焊点扎着掌心，上面散布着细小的焊锡珠子。
这就是未来信息霸权的起点，也是把数以亿计的凡人锁在信息茧房里的铁链扣。
“杨京。”李青开口。
“在，青哥。”
“工业园的业务，从今天起正式劈成两半。”
李青把电路板放回桌上。
“第一块，你总负责。把芯片业务抓死，晶圆制造、刻蚀、封装测试，一条龙搞起来。”
“给各行业供货的通用控制芯片继续走量回笼资金，尖端的ASIc网络芯片优先供给园区。”
杨京默默点头。
“放心，厂房二期扩建图纸已经交上去了，下个月就能封顶。”
李青转头看向阿杰。
“第二块，通讯与互联事业部，由阿杰挑头。”
阿杰愣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我只管技术……”
“管理有人替你跑腿，你管技术走向就行。”
李青打断他的话头。
“五十六K调制解调器芯片、以太网收发器、带图片的浏览器软件，还有dNS根服务器架构，全归你抓。”
“人手不够就从中大、港大招，开十倍薪水从北美挖华人工程师。”
“钱不够直接找高晋批条子，西贡账上趴着几个亿的流水，全是你们的粮饷。”
阿杰喉结滚动两下，终于应了一声。
“好。”
杨京在旁边盘算着进度，手指在桌面上虚敲。
“设备解禁之后，生产线磨合需要三个月。阿杰这边的芯片设计同步进行。”
杨京抬眼看着李青。
“最多半年。半年之后，调制解调器芯片和程控交换机板卡就能定型量产。”
“到那个时候，咱们公司可就不能再叫芯片小作坊了。”
杨京笑道，“应该直接摘掉芯片两个字，正规挂牌叫‘保护伞科技公司’。”
李青往高背椅后方靠倒，双腿交叠。
“半年时间足够了。”
“半年之后，老美那边还在用电话线听电报音，咱们的产品直接从西贡装船，往欧美港口砸。”
“好，就这样，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工业标准的降维打击。当然明面上还得是斯宾塞他们挂头，这个东西啊，要等到完全成长起来以后才能……才能慢慢挑明。”
李青从口袋摸出打火机把玩。
“走，去洁净厂房看看设备。”
杨京利索地收好图纸，起身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穿过二楼的全封闭连廊，径直走向后方新落成的白色厂房。
连廊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远处耸立着几座高耸的液氮储罐，管线上刷着醒目的警示色漆。
进入更衣区，刺鼻的消毒水味迎面扑来。
四人换上全套白色防尘连体服，套上鞋套与防静电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风淋室气阀开启，强劲的高速洁净气流从四面喷嘴呼啸冲出，吹得防尘服猎猎作响。
十秒后，内门弹开。
class 10级别的超级洁净车间呈现在眼前。
黄色防紫外光照明洒满大厅，地面铺设着带孔高架地板，空气自上而下垂直层流，不带一丝浮尘。
两名身穿连体服的技师正站在操作台前，隔着厚玻璃监视光刻机步进台的机械运动。
李青放慢脚步，走到庞大的深紫外步进式光刻机旁。
金属外壳泛着冷光，内部精密的光学透镜组被密封在惰性气体舱内。
旁边的薄膜沉积设备发出低沉的蜂鸣声，机械臂缓缓伸展，将硅晶圆从真空过渡仓送入反应室。
杨京戴着口罩。
“这就是咱们的命根子。这一套线是彼得罗夫借着东欧贸易公司的名义，从西德拆解偷运出来的二手货。”
“虽然不是欧美最新款，但制程跑微米级没问题，做调制解调芯片绰绰有余。”
李青透过圆形观察窗，看着舱室内泛起的淡蓝色等离子体辉光。
“能做出东西，就是好家伙。”
李青指了指晶圆传送带。
“等首批五十六K网络芯片流片成功，第一批样机全装去浅水湾和高晋的堂口。”
“我们内部先把神经内网跑顺畅，再推向全世界。”
阿杰站在旁边，隔着防尘手套抚摸着光刻机的机壳边缘，眼神发亮。
“伏羲给的掩膜版图形文件已经编译完成了，等这批硅片抛光结束，明天就能试光刻。”
“只要良品率能过百分之四十，成本就能压到洋人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
李青微微颔首。
在廉价人力和毫无环保成本顾虑的八十年代港岛，工业怪兽一旦孵化成型，爆发力足以吞噬一切。
走出洁净室，脱掉闷热的防尘服，外头的山风透过窗棂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不少。
杨京理了理乱糟糟的衣领。
“青哥，中午在食堂吃盒饭吧，今天有烧鸭。”
“改天吧。”
李青扣好衬衫领扣，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芯片和网络的事情你们要抓紧，我后续有大用。我得回浅水湾把一些事情理清楚。”
丹尼随手替李青拉开防火门。
两人顺着电梯下楼，走出科研大楼。
日光升到正空，照得整个工业园区明晃晃一片。
轿车驶出园区闸口，守卫敬礼目送。
车轮碾过沥青公路，西贡半岛的葱郁山影被迅速甩在车窗后面。
丹尼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树木，忽然开口。
“青哥，那个叫互联网的东西，真有那么厉害？”
“怎么，你觉得是吹水？”
李青看着手里的打火机。
丹尼抓了抓短寸头发。
“听你们谈了半天，又是电线又是芯片，好像能把全世界的人圈在一个屋檐底下说话似的。”
“这要是真成了，以后抢地盘，是不是都不用提刀去铜锣湾了，直接在那个什么屏幕上对骂？”
李青笑了一声，合上打火机盖子，发出一声脆响。
“丹尼，你小子有时候脑子转得比白纸扇还快。”
李青靠在软垫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笔直的公路。
“以后不用提刀抢街口，抢的是信息通道。”
“谁掌握了交换机和路由器，谁就能决定让全世界凡人看什么、听什么、信什么。”
“你以为收保护费是一个月拿几千块卫生费？”
李青冷哂一声。
“等这套网络铺满五大洲，全世界每台接入的机器，每秒钟都得给安布雷拉交过路费。”
“那才是真正坐馆该收的陀地。”
丹尼似懂非懂地眨巴两下眼睛。
“反正青哥说能成，那就肯定能成。”
车子穿过将军澳隧道，车速慢了下来。
前方的道路两旁逐渐出现嘈杂的街市与唐楼，晾衣竹竿横七竖八搭在半空。
繁华而破败的港岛街景再次扑面而来，与刚才西贡深山里那座高精度的冰冷科技园区恍如隔世。
李青闭上双眼。
三天之后的火石洲三强决战，自己不用看了，而是要想，剩下的三个据点要开在哪里？是按照生化危机的剧情来开，还是……
还是给美丽国找点事情做做，比如墨西哥的毒枭，或者是波斯湾的工业黄金，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