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的海鲜残骸堆积成小山,几个清和小弟推开木门走进来。
小弟们手里拿着黑色塑料袋,将桌上的蟹壳、虾皮扫进袋子里。
雷耀扬扯过几张纸巾,在实木桌面上用力擦拭两下,将油渍擦干。
小弟们拎着垃圾袋退出房间,顺手关上木门。
房间里弥漫着烤海鲜和啤酒混合的味道,丹尼站在窗前,将玻璃窗推到最大。
热带城市的夜风吹进房间,吹散了屋里的气味。
李青拿起桌上的紫砂壶,走到旁边的水槽前。
他拧开水龙头,清水冲洗着紫砂壶里的残茶,将茶叶渣倒进过滤网。
李青拿着洗净的紫砂壶走回办公桌前,放下水壶。
拿起铁罐,用木质茶匙舀出新茶叶,倒入紫砂壶中。
热水注入紫砂壶,茶香在桌面上散开。
雷耀扬拉开椅子坐下,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青哥,海鲜吃完了。”
雷耀扬拇指按在打火机砂轮上,“你刚才说,你知道是谁杀了茜拉。”
阿积指尖翻转的刀刃突然停下,骆天虹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李青。
疯狗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鸡骨头,放进嘴里咬碎,咀嚼出声。
李青端起公道杯,将茶水倒入面前的品茗杯中。
他放下公道杯,抬起眼,看着雷耀扬。
“茜拉之死,是法德兰做的。”
李青说出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雷耀扬拇指刚搓动砂轮,火苗窜起,他手指夹着香烟,动作停顿在半空,火苗烧向香烟的端头,他张大嘴巴,眼睛瞪圆,看着李青。
香烟被点燃,火苗燎到了他的手指。
雷耀扬猛地缩回手,甩了两下手指,阿积手里的折刀停在指尖,刀刃反光。
他愕然转头,看向李青,眉头紧紧皱起。
骆天虹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身体前倾,满脸愕然。
丹尼站在窗前,转过身,目光投向办公桌这边。
他眉头皱起,露出思索的神情。
疯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咀嚼着嘴里的碎骨头,咽进肚子里。
雷耀扬将香烟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大口,吐出浓烟。
“法德兰?”
雷耀扬大声问,“那个耶鲁毕业的拳王?龙爷的儿子?”
阿积将折刀拍在桌面上,刀柄发出脆响,“青哥,这不可能吧。”
阿积疑惑道,“法德兰是茜拉的亲哥哥,哪有当哥哥的,跑到新房里去毒杀亲妹妹?”
骆天虹拿过一个空茶杯,在手里把玩。
“虎毒不食子,亲哥杀亲妹。”
骆天虹冷笑道,“这吉隆坡的地头蛇,玩得够变态的。”
李青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根雪茄。
“因为法德兰,根本不是龙爷的亲生儿子。”
李青拿起打火机,点燃雪茄,吸了两口。
雷耀扬夹着香烟的手指僵住,烟灰掉落在桌面上,阿积和骆天虹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青靠在椅背上,吐出浓烟。
“三十年前,吉隆坡的码头,龙众帮还不是什么大社团。”
李青拿着雪茄,在烟灰缸边缘敲了敲,“龙爷当时有个兄弟,是社团的二把手。两人一起打天下,抢地盘,抢码头。”
雷耀扬拉过烟灰缸,将香烟按灭在里面。
“后来呢?”
雷耀扬追问道。
“后来,二把手做了反骨仔。”
李青喝了一口茶,“他想把龙爷做掉,自己当老大,坐馆整个龙众帮。”
骆天虹撇了撇嘴,冷哼一声,“二五仔,死有余辜。”
骆天虹骂道。
李青点点头,“龙爷收到了风声,先下手为强。在码头的废弃仓库里,龙爷亲自开枪,打爆了二把手的脑袋。”
李青夹着雪茄的手指点向桌面,“二把手死死了,龙爷带人冲进二把手的家里,看着那个小孩,没有开枪。”
雷耀扬双手搓了搓脸颊,往后靠在椅背上,“龙爷把那个小孩带回了家。”
李青吐出烟雾,“对外宣称,这是他流落在外面的私生子,那个孩子,就是法德兰。”
阿积拿起桌上的折刀,在手里转了两圈,“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阿积嗤笑道,“龙爷混了一辈子黑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骆天虹端起茶杯,将冷茶泼进废水盂。
“养虎为患。”
骆天虹摇头道,“把仇人的儿子养在身边,这老家伙脑子进水了。”
雷耀扬重新抽出一根香烟,点燃吸了一口。
“就算是收养的,法德兰当年只是个小孩。”
雷耀扬疑惑问,“三十年过去了,龙爷给他锦衣玉食,送他去美国读耶鲁大学。他怎么会知道当年的事情?”
李青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添满热水。
“法德兰小时候,就目睹了自己的父亲被龙爷所杀,父亲被杀的时候他偷偷离开回到家里。”
李青端起茶杯,“他从小就知晓自己的身世。这三十年来,他每一天都在暗中策划复仇计划。”
雷耀扬瞪大眼睛,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丹尼站在窗前,手里的半截牙签被折断,掉在地上。
丹尼离开窗边,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拉开一张椅子,在李青的右侧坐下。
丹尼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握紧成拳,又慢慢松开,他目光直直地盯着李青,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起那个鬼佬巴特,想起自己从小被关在铁笼子里,脖子上拴着铁链。
每天吃生肉,被当成斗犬一样训练,去咬死那些不认识的人。
老板青哥曾经给他提过,知道他的身世。
丹尼坐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盯着李青,希望从李青的话语中,也能发现关于自己的事情。
他紧紧盯着李青的嘴唇,等着李青继续说下去。
李青察觉到丹尼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青伸手拍了拍丹尼的肩膀,没有说话,转头看向雷耀扬。
“法德兰表面上温文尔雅,才华横溢。”
李青夹着雪茄,“亚洲羽量级拳王,打理着集团的合法生意,对龙爷恭敬孝顺,对茜拉疼爱有加,全是他伪装出来的。”
阿积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折刀插在桌面上。
“三十年。”
阿积感叹道,“装了三十年的孙子。这份隐忍,这小子的心机太深了。”
骆天虹双手拍在桌面上,“难怪。”
骆天嘀咕着说,“难怪茜拉死在婚床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法德兰是她最亲的哥哥。哥哥进来,妹妹怎么会防备?难怪……”
雷耀扬弹了弹烟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也太狠了。”
雷耀扬咬牙道,“那可是叫了他三十年哥哥的女人。就为了复仇,连自己养父的亲生女儿都毒杀,这简直是条毒蛇。我雷耀扬自然心狠手辣,也做不到……”
李青拿起雪茄,吸了一口。
“他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父亲的一切,让龙爷付出代价。”
李青吐出烟圈,“他毒杀茜拉,嫁祸给阿里夫。目的有三个。”
雷耀扬坐直身体,将香烟夹在指尖。
“哪三个目的?”
雷耀扬急声问。
“目的之一。”
,李青伸出一根手指,“除掉阿里夫,断了盖兹的左膀右臂。”
阿积又拿起桌面上的折刀,拿在手里把玩,“阿里夫是盖兹的头号打手。”
阿积冷笑道,“盖兹能掌管龙众帮暗地里的生意,全靠阿里夫带人去拼杀。没有了阿里夫,盖兹就失去了一大臂膀。”
雷耀扬点头赞同,“阿里夫的身手,在吉隆坡黑道是排得上号的。”
雷耀扬补充道,“法德兰要是派杀手去对付阿里夫,不仅容易暴露,还未必能成功。这招借刀杀人,直接把阿里夫逼成了整个龙众帮的公敌。”
李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目的之二。”
李青伸出第二根手指,“利用盖兹对茜拉的深情和仇恨,挑起帮派内斗。”
骆天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盖兹对那个茜拉,确实是是感情,一直听他们龙众帮说是……按我们那的说法是两小无猜,郎情妾意。”
骆天虹回想道,滋滋感叹,“那天在庄园门口,盖兹看茜拉的眼神,柔情蜜意啊,现在老婆在新婚夜被人毒死,盖兹肯定疯了。”
雷耀扬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起子撬开一瓶啤酒。
“盖兹发疯,龙众帮就乱了。”
雷耀扬灌了一口啤酒,“他现在满世界找阿里夫。不管找不找得到,阿里夫都会和龙众帮产生巨大的裂痕。他会怀疑社团里的每一个人。”
阿积拿过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法德兰只需要在背后煽风点火。”
阿积冷声道,“把火烧得更旺一点。盖兹手底下那些亡命徒,一旦失控,整个吉隆坡都要乱套。”
李青放下茶杯,拿起雪茄抽了一口。
“法德兰的最终目的,是第三个。”
李青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桌前的众人。
雷耀扬放下啤酒瓶,盯着李青,阿积和骆天虹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李青。
丹尼坐在椅子上,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目的之三。”
李青夹着雪茄,“趁乱夺权,向龙爷复仇。”
雷耀扬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眉头紧锁。
“龙爷已经老了,半退隐状态。”
雷耀扬分析道,“法德兰手里握着龙众帮明面上的合法生意,资金和人脉全在他那边。盖兹掌管暗地里的生意,手里有枪有刀。”
骆天虹拍了拍桌子,“盖兹一乱,暗地里的盘子就崩了。”
骆天虹大声道,“到时候,法德兰站出来收拾残局。用明面上的资金,收买盖兹手底下的头目。他就能彻底掌控龙众帮。”
阿积转动着手里的折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烁,“等他彻底掌控了社团。”
阿积接话道,“龙爷就成了一个光杆司令。法德兰想怎么捏死他,就怎么捏死他。完成他老爸当年没有完成的事业。”
雷耀扬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里把玩。
“三十年的隐忍,一朝发难。”
雷耀扬摇头叹息,“这个法德兰,是个绝顶的聪明人,也是个没有感情的畜生。为了复仇,把所有人全算计进去了。不过,我喜欢……”
雷耀扬停下把玩打火机的动作,转头看向李青。
“青哥,当年那个二把手,到底做了什么事?”
雷耀扬疑惑问,“龙爷非要杀他不可?”
李青将雪茄放在烟灰缸边缘,“二把手勾结外敌。”
李青端起茶杯,“他私下联系了吉隆坡的另外两个大社团,准备里应外合,扫平龙众帮的陀地。事成之后,平分吉隆坡的地盘。”
骆天虹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引狼入室,卖主求荣。”
骆天虹骂道,“这种二五仔,死一万次都不够。”
阿积将折刀收起,装进口袋里,“龙爷杀他,是清理门户。”
阿积冷声道,“按照江湖规矩,勾结外敌,三刀六洞。龙爷直接给他一枪,算是便宜他了。”
雷耀扬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他用力吸了一口,吐出浓烟,伸手掐灭香烟,将半截香烟扔进烟灰缸。
“龙爷妇人之仁,没有斩草除根。”
雷耀扬摇头道,“出来混,心不够狠,早晚要还。他当年留下这个小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雷耀扬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看着李青。
“青哥,事情全清楚了。”
雷耀扬犹豫问道,“接下来咱们怎么做?是趁着他们大乱,直接带兄弟们扫平龙众帮?还是帮其中一方,先把另一方做掉?”
阿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青哥,下令吧。”
阿积兴奋道,“只要你一句话,我今晚就带人摸进法德兰的别墅,把他的脑袋割下来。”
骆天虹也站起身,手掌按在剑袋上。
“算我一个。”
骆天虹喊道,“法德兰再能打,也就是个擂台上的拳王。我这把八面汉剑,专斩这些花架子。”
丹尼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他仰起头,看着李青,等待着李青的命令。
疯狗将手里的鸡骨头吐在垃圾桶里,站起身,走到丹尼身后,双臂抱在胸前。
李青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离开办公桌,迈步走向房间的窗户。
李青走到窗边,远处,吉隆坡的码头上一艘艘巨大的货船停靠在岸边,起重机正在装卸货物。
“是啊,等了这么久,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