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向前,夏天走得很快。
李青霞按纪黎宴说的,花了半个多月时间把她父亲当年工作期间能回忆起来的所有材料都梳理了一遍,列了一份详尽的清单。
她记性不错,很多细节都还记得清楚。
工作单位、项目名称、经手文件、来往信函,一样一样写下来,写完又对着煤油灯看了两遍。
确认没有遗漏,才收进专门买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纪黎宴那边也没闲着。
他借着全省基层青年骨干座谈的机会,先后接触了几位省里的老干部,旁敲侧击地打听政策动向。
信息一点点收拢,拼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到了八月底,市里下发了《关于妥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的若干意见》。
要求各市县对六六年以来的各类案件进行复查甄别。
“有错必纠、有冤必平”。
文件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的风向已经变了。
纪黎宴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他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把市里的文件精神和复查政策写清楚。
又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和建议。
让李青霞的父亲提前整理好申诉材料,准备递交。
信封落款处他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纪”字。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秋天到了,田里的庄稼黄了一大片,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
红星公社的试点项目在秋天迎来了省里的终期评估。
省里来的督查组在地里转了大半天,又翻了两天的台账资料,最后给出的结论是:
增产幅度达标,知青劳动参与率达标,田间管理规范程度达标。
三项指标全部优秀。
“这个试点可以结项了,”督查组组长在总结会上说。
“准备在全省范围内推广经验。”
纪黎宴坐在会议室后排,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倒是老姜头坐在他旁边,偷偷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听见没?全省推广!你小子又要露脸了。”
纪黎宴低声应了句“是大家干得好”,没多说。
散会之后他从会议室走出来,秋日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暖。
李青霞等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名册,见他出来就走过来:
“哥,赵科长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好像是为年底公职转正的事。”
纪黎宴点了点头,跟她一起往赵科长办公室走。
赵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泡了一壶茶,看见两人进来就招手:
“来,正好,都坐下。”
他先给纪黎宴倒了一杯茶:“你的事比较简单。”
“县里报上去的转正名单已经批了,年底正式走程序,你从青年干事转为正式编制干部。”
“工资从下个月开始调整。”
然后又转向李青霞:“李青霞同志,你的情况稍微特殊一些。”
“你是省级先进典型,按政策可以优先转正。”
“但你现在还在基层联络员的岗位上,如果愿意的话,年底可以直接调入县宣传科,享受同等待遇。”
李青霞看了一眼纪黎宴,然后对赵科长说:“赵科长,我暂时想留在基层联络组。”
“宣传科的岗位很好,但我现在手头有几个大队的联络工作还没收尾,半途换人交接起来麻烦。”
赵科长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行”或“不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考虑清楚。基层联络组和宣传科的待遇一样,但发展路径不一样。宣传科上升空间更大。”
“我想清楚了。”李青霞说。
赵科长放下茶杯,嘴角带了一丝笑意:“行,我尊重你的决定。什么时候想调了,随时跟我说。”
从赵科长办公室出来之后,两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的墙壁是那种刷了绿漆的老式墙面,墙角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为什么不调去宣传科?”纪黎宴问。
“基层联络组离各大队近。”
李青霞说,“而且我爸妈那边要是复查通过了,肯定会有后续安置,到时候我离得近,方便接应。”
纪黎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最近一直在观察李青霞的变化。
她做事越来越有条理,判断越来越有分寸。
当初那个站在柴草垛后面缩着肩膀哭的小姑娘,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纪黎宴刚从公社开完会回来,刚进县里宿舍大院就看见李青霞站在他屋门口。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整个人站在那里。
信封上的字他认识,西北来的。
“哥,你回来了。”她听见动静转过身,声音有点发紧。
“怎么了?”
李青霞把信递过来:
“我爸写的。他说他们那边接到通知了,农场要对一批人员进行初步排查,让他们准备材料。”
纪黎宴接过来扫了一遍。
信上说农场那边近期接到上级通知,要求对在押人员的档案进行初步整理,排查是否有“错划”情况。
李父在信里语气谨慎,没有写太多细节,只说“春雷已动,寒冬将尽”,让他们不必担心。
纪黎宴看完信,心里有了数:
“这是好事。说明上面的政策已经传导到基层了。你爸爸那边现在需要什么?”
“他说让我把之前梳理的材料重新誊一份,再补充一些当年工作期间的证人证言。农场那边允许家属递交补充材料。”
“证人这块我来想办法。”
纪黎宴说,“你把你爸爸当年工作单位的人名列一份清单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找到还在原单位的老同事。”
李青霞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去翻她之前整理的笔记。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秋天高远的天空,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又过了一遍。
先找证人,再准备材料,然后等政策落地,最后递交申诉。
这几步走完,李家翻盘的可能性至少有七八成。
剩下的两成,靠的是运气和时机。
但纪黎宴从来不做只有七八成把握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有些年头的老钢笔,在信纸背面飞快地写下几条需要补录的细节。
等李青霞整理出最终版本后,他打算亲自跑一趟京城,把材料递到对应的部门手里。
只要能见到人,他就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说动他们按程序处理。
秋深了,院墙外几棵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挂满枝头的桔红色果实,沉甸甸地垂着头。
第二天清早,纪黎宴去了县档案馆。
那里存着各类人员的旧档案。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翻完了一整年的卷宗,终于找到了李父当年工作单位几位老同事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他又托了省城那边的熟人辗转打听,确认其中几位已经退休返城,住址也问到了。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带回去的时候,李青霞已经把她父亲的材料重新誊抄了一遍,工工整整地码在牛皮纸档案袋里。
“这是名单。”
纪黎宴把写好的纸条递给她,“你核对一下,确认无误我就开始联系。”
李青霞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都对得上。”
“这几位都是我爸爸当年的老同事,有一个还是他带过的徒弟。”
“那就好。”纪黎宴说,“接下来我来处理。”
他做事向来利落,不拖泥带水。
当天下午就给第一位老同事写了一封信。
信上措辞客气恳切,在讲述李父当年工作经历的同时,委婉地请求对方出面出具一份工作期间的见证证明。
信寄出去之后,他又给其他人陆续去了信。
等待回复的那段日子,李青霞每天晚上都在灯下把材料反复检查。
有时添一两句细节,有时划掉不太确定的部分重新写过。
纪黎宴偶尔路过她门口,能看见窗户上映着煤油灯的光和伏案的身影。
一周后,第一封回信到了。
那封信是那位老同事的亲笔回函。
字迹苍劲,语气恳切,详细写明了他与李父共事六年期间的工作情况。
确认李父从未有过任何违规行为,当年的一切指控均属不实。
信末附了联系方式和签名。
紧接着第二封、第三封也陆续到了,内容大同小异,但每一份都是实打实的佐证。
纪黎宴把全部材料收拢起来,又加上自己的分析说明,整理成一份完整的申诉文件。
到了出发的早上,李青霞和纪黎宴一起出了门。
“哥,”李青霞站在车站月台上,晨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动。
“你这一去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周左右。”纪黎宴把帆布包往肩上拢了拢。
“你在家守着,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嗯。”李青霞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火车鸣笛了,纪黎宴转身上了车。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朝李青霞挥了一下手。
李青霞也抬手挥了挥,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火车驶出站台。
直到那截墨绿色的车厢变成远方的一个小点,她才转身往县里走。
回程的路上她步子比来时稳当了些,把纪黎宴那句“你在家守着”在心底默念了两遍,压下那份悬着的、轻轻的牵挂。
到了京城之后,纪黎宴按着地址找过去。
递材料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政策风向已经转了,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材料之后当场就收了件,给了一张回执单,说会按程序转递。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初冬的京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纪黎宴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灰白的天色,把回执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转身去了长途汽车站。
七天后,纪黎宴回到县城。
李青霞在院子里择韭菜,听见自行车铃响就抬起头来。
看见他从院门走进来,她放下手里的韭菜站起来。
“递进去了。”
纪黎宴把回执单递给她,“等着就行。流程大概两三个月。”
李青霞接过那张薄薄的回执单,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来。
她说了一声“好”,又蹲下来继续择韭菜。
那天晚上,李青霞坐在灯下给她父亲写了一封信,把材料递交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
日子又恢复了寻常的节奏。
纪黎宴正式转了编制,手头的工作多了起来。
李青霞依旧在联络组忙活着各大队的事务。
两个人偶尔晚上一起在院子里吃饭,有时候是马援朝蹭饭,有时候是李青霞自己包的饺子。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纪黎云放寒假回来了。
小姑娘穿着厚棉袄在院子里踩雪,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嘴里哈着白气喊“青霞姐姐出来玩”。
李青霞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裹上外套跟她一起在院子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纪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们,手里端着刚盛出来的热汤。
纪国梁蹲在屋檐底下修一只冻裂的水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两个身影,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十二月初,西北那边来了信。
这次的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厚。
李青霞拆开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看了几行之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纪黎宴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走过去看了一眼信纸。
信上说的只有一件事。
李父的复查申请已被受理,农场方面通知他准备接受正式问询。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能走到问询阶段,说明材料初审已经通过了。
“哥。”
李青霞抬起眼看他,声音平得很稳,“我爸爸那边开始走程序了。”
“嗯,我看到了。”纪黎宴说,“这是好事。”
李青霞把信纸折好放回去,转身去灶台边把一壶已经烧开的水提起来。
她倒了两碗热水。
端了一碗递给纪黎宴,自己捧着另一碗在窗台边上坐下来,安静地喝了一口,什么也没有多说。
那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漫长又格外短暂。
腊月里家家户户忙着准备年货,红旗大队的村道上从早到晚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走亲访友的人。
纪母今年格外忙,蒸了好几笼馒头,炸了满满一盆丸子。
院子里挂着一排风干的腊肉和香肠,被冬日的日头晒得油汪汪的。
除夕那天,纪黎宴和李青霞都回了村。
堂屋里支了两张炕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
纪母炖了酸菜白肉、炒了韭菜鸡蛋、炸了糖糕。
连过年才舍得吃的白面饺子也煮了两大盘,鼓鼓囊囊地冒着热气。
纪国栋也过来了,带了半瓶高度白酒。
纪黎宴给他爹和大伯各倒了一碗,又给纪母和李青霞、纪黎云各倒了一碗红糖水。
纪黎云举着红糖水站起来:“新年快乐!祝大家都好好的!”
一桌人都笑了。
年夜饭吃到后半程,纪国栋端着酒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宴子,青霞丫头,明年你们俩都在县里好好干。咱们红旗大队往后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着了。”
纪黎宴端起酒碗碰了一下:“大伯放心。”
李青霞也跟着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糖水,学着他的样子往纪国栋的碗沿上轻轻一碰。
纪母在旁边看着,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李青霞碗里,什么话也没说。
吃完饭,纪黎云拉着李青霞去院子里放炮仗。
小姑娘胆子小,拿着香头的手一直在抖,点了两次都没点着引线。
李青霞蹲在旁边手把手地教她:
“别急,对准了轻轻一碰就行。对...快跑!”
引线嗤嗤地燃起来,一声脆响在夜空中炸开,碎红纸屑裹着细雪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纪黎云捂着耳朵又笑又跳。
李青霞站在她身后,抬头看着那朵转瞬即逝的烟花,嘴角弯着。
夜很深了,李青霞从院子里回到堂屋时,家人们已经各自散去了。
纪母在里屋铺被子,纪黎宴靠在灶台边上剥一颗烤熟的红薯,炕桌上的油灯还亮着。
李青霞在桌边坐下来。
她把手里那封一直没拆的、早上刚从西北寄到的信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按住边角,缓缓推平了那几道折痕。
信是从西北农场寄出的。信封上只有简短的“红旗大队纪黎宴收”几个字,右下角画着那个小小的“李”字。
纪黎宴把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目光落在信封上:
“今天刚到,还没来得及看。”
李青霞接过红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纸面,没有立刻拆开。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细细的风声。
她终于拆了信,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比几个月前稳当了不少。
开头是照例的问候,然后写了问询的经过。
“组织上问得很细,把当年的工作记录、项目文件、来往函件都逐一核查了一遍。”
“问询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我把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全部说了。”
“结束时负责同志说,材料基本完整,后续会有正式结论。”
“我和你妈妈都很好,勿念。待春暖花开,自有时日重逢。”
李青霞看完信纸上的每一个字,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低头咬了一口温热的红薯。
到了腊月廿五这天,纪母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块藏了大半年的新棉布,说要给李青霞做一件过年穿的罩褂。
布料是蓝底白花的细棉,花色素净耐看,摸上去又软又厚实。
她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裁布。
针线笸箩放在膝盖旁边,剪刀沿着粉线稳稳地走。
李青霞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院子里传来纪黎云和几个村里孩子打雪仗的笑闹声。
隔着厚厚的棉门帘和窗纸,闷闷的、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暖融融的薄雾。
“婶子,这布料过年做新衣裳穿有点太素了。”
李青霞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您给自己扯块鲜亮些的。”
纪母低头走线,没有抬头:
“鲜亮的我穿不出去,穿素净反倒好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
纪母伸手拢了一下灯罩,又低下头去,针尖穿过棉布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过了几天,李青霞在晚饭后把纪黎宴叫到院子里。
冬夜的天空黑得通透,星星像碎钻一样密密麻麻地铺着。
两个人站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底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哥,”李青霞开口,“我爸爸问询通过了,月底正式出结论。”
“他说如果顺利的话,开春之后他们就能离开农场。”
“这是好事。”纪黎宴说。
“我想到时候去接他们。”
“几月份?”
“还没定,等正式结论下来再看。但我想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到时候可能要请几天假。”
纪黎宴点了点头:“县里这边我帮你盯着。你安心去接人,路上注意安全。”
李青霞应了一声。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清瘦的影子。
风从旷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她伸手拢了一下,又放下。
“哥,你说等他们出来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问。
“走一步看一步。先把人接回来安顿好,后续的事总能找到办法。”
“你爸爸有技术有资历,到时候政策松了,岗位可以重新安排。”
李青霞沉默了一会儿,把肩膀上的围巾拢紧了些:“嗯。”
第二天一早,李青霞把攒下来的布票和粮票数了又数。
又翻出年前攒的工资,用报纸包了好几层塞进枕头底下。
纪黎宴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瞥见她在清点东西,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出声,转身去灶房打了一壶热水放在她门口。
年关越来越近了。
除夕那天傍晚,李青霞在纪家帮忙贴对联。
纪黎云踩着板凳涂浆糊,纪母端着面糊盆在一旁扶着。
李青霞站在稍远处指挥正不正,偶尔伸手把歪了的边角按平。
红纸黑字的对联贴在门框两边,墨迹被风吹干了,在暮色里透出一股子新簇簇的生气。
纪黎宴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碗菜摆。
年夜饭照旧是热热闹闹的。
纪母一口气上了八个菜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