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老夏家人坐着拖拉机进城。
等他们到了家属院儿门口,燕春立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她笑着上前打招呼,示意拖拉机师傅可以往里面开。
林春兰飒爽地摆摆手,利落下车,“谢谢你啊,你是春立同志吧?我们没什么行李,走进去就好。”
一路上,林春兰拿捏着分寸闲聊,问了燕春立些问题,进退有度的样子让燕春立暗自感叹,不愧是领导的亲娘!
将院门与房门打开后,燕春立将钥匙放下就离开了。
夏宝建的媳妇儿郝灿烂边参观边凑到婆婆旁边拍马屁,“妈,您见过世面就是不一样,我都不知道能和人家聊啥您就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咱家还得靠您!”
竖着耳朵的夏如意撇撇嘴,林春兰才不吃这一套。
然后她就见林春兰脸上挂起笑容,假模假样地摆摆手,“就不要总提去首都的事情了!”
“好事当然要提呀,孩子们听多了,就知道奶奶是他们学习的好榜样了!”
夏如意:“......”
林春兰的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在一楼参观了一圈,夏宝建去摸暖气片,“我二姐这里真敞亮,要是咱家有这么一间厨房,我天天做饭给你们吃!”
夏用武坐沙发上抹了把眼泪,“啥厨房也不影响你吃窝窝头和土豆炖粉条子!”
夏宝建有些莫名其妙,“老爹,你咋了?”
林春兰暗道坏了!
没人理还好,一理这老头儿就感性上了。
果不其然,夏用武继续抹眼泪,“我就是替你二姐开心。
我一想到我闺女是个人物我就想哭。
你说她这些年多不容易,家里也帮不上她什么忙,看那厨房就不像开过火的样子,住这么好的房子可能都顾不上准点吃饭,唉,你二姐她......”
林春兰咳了声,“老夏,谁告诉你没人用厨房?
我刚才问了燕春立同志,有一位省政府的家属工隔天就会过来帮忙做家务,听说她做菜很好吃,你瞧瞧,厨房收拾得多干净。”
夏用武一噎,悲伤不下去了。
他背着手起身,拉过最小的两个孙子孙女叮嘱,“有川,有溪,你们就在一楼和院子里玩,不要上二楼知道不?”
有溪挤到她爷爷怀里,“知道啦爷爷,刚才送我们的爷爷为什么不来小姑姑家里?”
夏用武摸摸她的肉脸蛋,“拖拉机累了,他要带拖拉机回去休息睡觉。”
有溪语出惊人,“下次还让那个爷爷送咱们吧?他头顶上也有一条河,和爷爷你一样。”
有川叉腰:“是路!不是河!”
客厅内安静一瞬。
然后夏宝建和郝灿烂同时爆发出咯咯咯声。
孩子们!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们亲爷爷呢!
夏如意茫然地顺着林春兰憋笑的眼神聚焦到夏用武有些秃的头上,没忍住开始嘎嘎乐。
六十一岁的夏用武很忙地左看看右看看,“中午清炖带回来的羊肉吧,咱家宝珠就爱这口,为着这个也没白去三线!”
“行,多做点,宝珍和长征一会儿要过来吃饭,见见宝珠再回去。”
中午,夏宝珠刚进院子就闻到炖羊肉的香味了。
进门一看,好家伙,客厅里长出一堆人。
她笑着咳了声,“家人们!我回来啦!”
夏宝建旋风一样冲到跟前来了个熊抱,“二姐!我太想你了!咱爸妈为了省六十五块钱的车票,回回都不带我回来!我自己花钱都不行!”
夏宝珠乐着拍拍他,看向眼睛亮晶晶等在旁边的郝灿烂也抱抱她,“灿烂,终于见面了。”
郝灿烂压抑着激动轻轻抱了抱传说中的二姐,就被宝珍揪到旁边了。
三十九岁的宝珍和三十七岁的宝珠细细打量着对方,齐齐开怀地笑了。
过去十几年,她们每个月都会写信,每年都会寄照片,偶尔还会打个电话,总感觉没过去多久,怎么就都奔四了呢。
夏宝珠捶了把长征同志的腱子肉,给崽子们拿出夹心饼干后,拉着宝珍坐下。
“什么时候搬迁,时间定了吗?信里你们也没说清楚,已经在职工大会上宣布了?”
老林同志元旦时来信说6618厂要搬到西安了。
中央从去年开始摸排山沟里选址恶劣的三线厂准备启动搬迁计划。
这些在贺兰山区深山沟谷里的重点企业在过去十几年面临着交通闭塞、原材料运输成本极高、常年供水供电不稳等诸多问题。
尤其像6618厂这样的军民通用机械厂,按理说军品任务大幅缩减后就该快速转产民用产品,但由于地理位置太有局限性,经营状况越来越差。
所以这回部里就将6618厂列入首批“脱险搬迁计划”中了。
西安是西北机械工业中心,确实是最优先的承接城市。
夏宝珍点头,“宣布了,板上钉钉,就是搬过去独立还是合并没个定论,等吧。”
夏宝珠皱眉,“像这种情况是不是有返乡政策?
你和李行一个中专生一个大学生,应该符合政策能申请调回盛阳原单位,你回林业局没什么问题。”
夏宝珍摇头,“我和我公婆处几天还成,时间长了我可受不了。
而且厂里找李行谈过话了,他这回说不准能升一升,都七八年没动过了。”
夏宝珠若有所思,宝珍是劳资科科长,李行是技术科科长。
李行是那种能深耕技术但不怎么擅长搞人际关系的性子,再加上三线厂的领导班子特别稳定,也没什么向上通道。
“你俩留意政策吧,这种跨省搬迁可能会有同步跨系统随调政策。
要是有,你优先考虑人事局或林业局,让李行考虑机械研究所,有那种技术协作借调也让他尽量争取,或是机械厅从骨干厂抽调技术干部培训,多留意。”
夏宝珍怔愣片刻,凑到她耳边,“机械厂快不行了?”
“也不算,就是要经历改革期,其他人是没什么选择,你俩有学历摆着,该争取就争取。”
宝珍嗯嗯点头,“听你的!”
晚上,老夏家人和老宋家人齐聚在小二楼。
两家人都吃到了这些年最丰盛的一顿年夜饭。
大人们酒喝得酣畅,家长里短唠得热络,大孩子们热聊着大学见闻,小崽子们趴在茶几上吃着大孩子们买回来的蛋糕。
收音机里飘出新春的乐曲,歌颂着步步向好的八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