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不疾不徐，“小仓社长，贵社的诚意我收到了，但我建议暂缓签意向书。
我方企业会提供一份现有设备清单与工人技能结构情况说明，希望贵社也能尽快提供一份仪表装配线的标准要求。
这个初步的技术交底是为了让咱们双方都在纸面上先碰一碰。
设备能不能对接？标准能不能落地？我们的机床与你们的机芯散件的适配度大概有多少？
将前期工作做扎实才能保证此次合作没有无法弥补的技术断层，你说呢？”
小仓诚一本来心里还有些没底，谁不知道中国的劳动力成本低廉，但中国的贸易环境不稳定，合作被直接叫停也不是没可能。
现在听夏宝珠这样说他倒是踏实不少，技术对标、能力评估、风险排除，果然专业。
“我尽快提供，贵方会与别的商社同步谈吗？”
没有意向书如何判定他是首位合作方？他很担心设备打水漂。
夏宝珠笑笑，“我们确实与多位客商在接洽。
不过若是我方企业与贵社的适配度高，合作的基本面稳固，我们会适度延后别的洽谈，小仓精机株式会社就是我们的第一选择。
当然，等收到贵社的技术规格书后，辽安机械进出口公司会向你发出第一份考察邀请，以此作为凭证。”
合作意向书不好向省委交代，考察邀请就好解释多了。
小仓诚一微微颔首，“阁下的承诺重若千金。”
李鼎元见他们叽里咕噜谈了会儿后起身，心里抓耳挠腮面上装作都听懂的样子跟着握手。
等走出一段距离弄清楚进展后，他压抑着激动，“没想到咱们辽安的第一个三来一补订单居然可能是精密机械加工，省里怎么沟通？”
此行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一是踩中日本产业转移的窗口期，二是辽安有承接订单的工业底子，三是夏省在广交会有深厚的信誉积累，外商对她有天然信任。
看似简单，实则三者任意缺一都不会如此顺利。
因为前面还拦着思想与体制上的思维惯性，他们不会将主意打到三来一补头上。
夏宝珠啧了声，“瞎担心什么？
很好沟通啊，咱们省长对三来一补很看重，我现在就向他汇报。”
李鼎元保持怀疑态度，他又不是没接触过谢岩谷，那叫一个四平八稳。
电话接通后，夏宝珠有些焦急地说：“省长！我这边有特殊情况向您汇报！
我们在参观学习粤省三来一补示范区后遇到一位日本客商，他商社的主营业务是为日产车提供精密配件。
他手上有一个至少五千套汽车仪表的来件装配订单想与咱们辽安的仪表厂合作。”
谢岩谷呼吸变轻，汽车配件？
夏宝珠停顿了下继续说：“本来我是打算冷处理的，时机未到实在是急不得。
但粤闽两省暂时无法承接这种订单，日商与港商接洽之余考虑到咱们辽安有工业底子，非要去连市考察看看，还要直接签订单意向书。
您放心，我拒绝了。
这还不是最头疼的，还有服装加工和海产加工的意向订单等着，简直手忙脚乱。
那咱们就按原定策略冷处理吧？
我非常担心全国第一个精密加工订单落在辽安该如何向中央交待。”
电话另一边的谢岩谷满脑子都是全国第一个与夏宝珠拒绝了，他脱口而出：“啥时候定的冷处理策略？”
夏宝珠委婉提醒他，“领导，我此行是为了考察，没打算以省政府的名义对外承诺什么。”
这是老谢同志敲打她的原话。
谢岩谷一拍桌子，轻咳了声，“夏省长啊，你是不是忽略了两个字？
是不能轻易对外承诺。
没说错啊！是要慎重！
所以才要带外商去咱们辽安参观参观加深了解嘛。
况且人家都送上门了，咱们当主人的连家门都不让进是不是不符合待客之道？
不必急于拒绝。”
夏宝珠挑眉，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啊......”
谢岩谷听出她语气中的笑意，没忍住也笑了，强撑着拍板：“不然你以为是怎样？
还有别的意向订单是吧？唉！好在我离得不算远，我亲自去一趟吧，明天碰面再议。
先这样，有个紧急会议要开。”
电话被挂断。
夏宝珠朝着李鼎元耸肩，“老李，不要对领导有偏见，这个毛病你得改。”
李鼎元：“......”
夏宝珠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啥，李鼎元自诩脸皮厚，结果发现自己也就那样。
这才哪里到哪里？
记住了，脸皮是可再生之物，不用就亏了呀。
翌日中午，谢岩谷到了。
或许是两次通话起了作用，省政府一二把手间倒是没多少客套，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谢岩谷没负责过外贸工作，是广交会上的新人，他跟着夏宝珠的节奏去深入洽谈三来一补，直观的现实动摇了他放缓节奏、以稳为主的决心。
他亲眼见识到粤闽两省的经济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外贸贸易盘活。
三来一补订单的利润就是再低，也比计划指令下的利润高不少，任何一个加工订单都能让已经半停工的国营厂再支撑一个季度，甚至半年。
这事关地方民生问题，关乎着工人们的生计。
于是接下来几天，他在嘴上审慎约束、行动上全力推进的矛盾状态中，默许进出口公司足足发出了十七份考察邀请。
他不知道的是，夏宝珠还觉得不达预期呢。
秋交会到场的日商就有三四千人，有对外投资、给料加工需求的商社不在少数。
仪表盘订单这种技术劳动密集型合作本身分量特殊，有这个范本在本该有更多意向。
奈何大部分需求没那么急迫的日商都因为营商环境处于观望状态。
饶是这样，前往连市的考察团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不过夏宝珠没跟着直接回辽安，有李鼎元就足够了。
她进京找了万时易一趟。
等她十二月中上旬回盛阳才听说，有些干部认为她在主官缺位时不留守辽安，反倒是跑去参加广交会实在是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