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脸上泛着冷意，直接拨通抚市重机厂一把手江元春的电话。
“我是省计委夏宝珠。
元春同志，我直接问你，年前煤炭工业总局统配下达到你们厂的订单什么进度了？”
电话那头，江元春顿了顿，随即熟练地打哈哈，“夏主任，活儿一直排着呢！
前段时间车间设备例行检修、毛胚铸件进厂稍微拖了点工期，工人们正三班倒顶着往前赶，顶多延后几天，绝不耽误大事！
您放心，我这就催车间。”
夏宝珠扯了扯唇，之前省机械工业局的局长支云龙就和她倒过苦水，说这些曾经的部属厂管理起来异常头疼。
主要就是因为这些部属重工厂的一把手有些会高配为正厅级，比如269厂的姚书记，比如抚市重机厂的江元春。
别看姚书记通情达理，他在位时照样是让省里头疼的存在。
省机关和省国营厂站在不同的立场，看待一件事的态度有时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省里不得不考虑大局，但厂里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因着她手里握着物资调配权，这些老资格在她面前倒是幺蛾子不多。
夏宝珠声音平稳，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客气，“你以为煤炭总局为什么会将电话打到我这里？”
东北煤炭工业总局是中央直属、大区垂直管理的单位，直接对接国家计委和煤炭部，不归辽安省管。
通常情况下，国家重点生产任务的常规催办，煤炭总局打给省机械工业局就行了。
直接打给她就说明超出普通的生产延误，有可能上升为计划纪律问题了。
江元春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没接话。
“元春同志，国家指令性一级保产任务事关能源大局。
年前上级单位就已经给你们全额拨付原料、足额划拨钢材指标，别的重工配套厂都在按期推进生产任务，就你们厂至今没有动静，你这是已经做好延误的准备了？”
“主任，我们确实是生产压力大，车间人手调配不开，绝对没有故意松懈国家计划的意思，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安排了。”
夏宝珠没空与他扯皮，“有没有松懈不是你嘴上说的。
省里正在层层落实人大会议精神，其中关键一点就是严守国家计划、整顿生产秩序、杜绝挑肥拣瘦。
国家统配订单是为了保东三省煤矿安全生产，保全国能源供应的大盘子。
这种低利润、重责任的重工配套任务是全国骨干大厂的政治任务、是计划纪律！
你们厂有劲头每天三班倒生产高利润民品，没劲头完成国家保能源的重要生产任务，这个道理你找中央说去？”
江元春脑瓜子嗡嗡的，“您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元春同志，厂里私自偏航，忽视国家大局，重小集体私利是漠视国家任务的大问题。
一旦追究起责任你这个领头羊只能站出去担责了，你还要继续犯糊涂吗？”
江元春身体一僵，神色瞬间有些慌乱。
什么情况？难道省里知道他们在搞哪出？
他忐忑试探道：“主任，省里......”
问出口却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问啥？省里知道我们在偷偷截留利润吗？
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夏宝珠没接茬，下最后通牒，“那十二套主轴，你若是能在最后期限内保质保量全数交付，把生产秩序纠正过来。
省里可以视作你们内部调配不当，口头通报整改，下不为例。
你要清楚，组织上的容错只留给守得住底线的同志，绝不留给投机取巧、耽误国家大局的同志。
若是你厂继续拖延、主次颠倒、不能如期交货，影响煤矿检修升级造成能源安全生产隐患，你这个一把手可能就做到头了。
就这样，好自为之。”
夏宝珠直接挂断电话，踩地铃，“春立，让王开泰来一趟。”
王开泰是省计委重工处的一把手。
她嘴上说着好自为之，哪敢真放任不管，这事必须放省内解决掉。
喝口水又赶忙拨给支云龙，让他马上安排人和计委的人一起去抚市盯着生产，三班倒赶一周差不多能追完耽搁的进度。
煤炭总局直接打给她肯定也是这个原因，交付节点只剩一周，常规层级催很有可能是“软督办”，直接打到她这里还能抓住最后的补救时间。
等王开泰进来后，夏宝珠将情况说完，“老王，你科室的副处有谁比较空？
安排一位尽快动身去抚市，与机械工业局的同志一道驻厂直到煤矿主轴铸件全部验收入库、发运完毕。
盯生产进度与质量是一回事，还要机灵点找一线老师傅、老班组长唠唠嗑。
老同志守着国营厂的老规矩，眼里容不下挑肥拣瘦、重私利轻国家的事。
其中要重点打听两点。
一是厂里是不是故意将国家统配任务压后，把骨干工人都调去做民用产品了？
二是厂里私下搞的增产奖励、额外补贴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厂领导作风怎么样？
一定要注意分寸，只听、只记，不当场表态、不就地查处，有情况随时汇报。”
王开泰点头应下，“领导，让李应乔去吧，他机灵，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先稍微放一放，等这事儿办完再说。”
抚市重机厂搞出来的动静省里年初就知道了。
不光抚市重机厂，抚市还有三家国营厂私自搞了‘求生探索’。
他们的操作基本就是从超额利润里偷偷切一块混进去合法合规的企业基金里。
这样企业基金就有余量了，无论是发福利还是攒着买设备，都相当于私设了小金库。
那这块超额利润怎么来呢？
还能坚守初心的厂通常是把国家计划干满后，用富裕产能生产市场缺的产品，原料多是因为节能降耗、减少报废、主动革新省下来的，这部分利润他们会截留。
这是省里乐意看到的。
但抚市重机厂显然有点走歪了，把国家计划当了包袱，把民品当了肥肉。
也就是说，又难又重、废品率又高、利润又薄的国家任务他们压后缓交，价高好干、周期短的民品任务他们优先排产。
这样操作利润显然高很多，估计奖金福利也偷偷发了不少，直接飘了。
这就是中央为什么迟迟没有扩大企业自主权的首要原因。
一放就逐利、一逐利就挑活、一挑活就扰乱国家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