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是六月中上旬进驻连市的。
在李鼎元的带领下核查账册、走访基层、层级约谈、稳步取证。
七月中，东北第一高楼等项目私自扩容、超标建设、违规超征、引发大河全县浮肿病案件被工作组基本查实。
核心事实全面坐实意味着办案进入深水区。
由缓转紧的节奏也让连市领导班子的心态发生了质的变化。
到了这一刻他们终于能确认：原来省里真的要搞我们。
孟开德军政双栖的背景摆着，察觉省里的决心后，他转向盛阳大军区使力，强势要求连市全体班子统一口径，对外宣称所有建设、征购都是集体决议，此招叫法不责众。
然而到了中下旬，变故出现了。
省委临时常委会上。
空气凝滞，烟灰缸里堆满烟蒂，几番议论之后始终拿不出可行对策。
翁德生放下茶杯开口：“各位同志，我谈点个人想法。
眼前这个局面常规的药方怕是不灵了，商议三四个小时都拿不出定论，再谈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我推荐一个人，计委的夏宝珠同志，请她列席后续的讨论怎么样？”
曹怀安没说话，会议室内顿时议论开来。
“军长，这是不是不符合规定？”
有人出声，李要平跟着附和，“就怕传出去有同志认为咱们坏了规矩......”
“吵了这么久，翻来覆去就是检讨、甩锅、听天由命，还讲什么情面规矩？我同意军长的提议。”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还在商议吗？
这是省委常委会，夏宝珠不在常委名录之内，按组织规矩，她就是没有资格列席常委会，若是破例，往后先例一开，各项会议的规矩岂不是乱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人民日报头版点名批评辽安我看你就舒服了。”
“怎么个事儿？夏宝珠来了问题就解决了？”
“你个老章不要歪曲事实。
连市这桩案子牵扯粮食征购、基建立项，本来就是计委的主责主业。
再者，大河县农户集体患病缺粮也是夏宝珠发现端倪，并指挥计委巡察组高效平稳地完成了救助补粮工作，她这个经办主官发表意见不算破例。”
翁德生与他的老伙计曹怀安对视一眼后微微点头。
此事还得他开口，老曹是常委第一人，自然是要带头守规矩的。
他曾从革委一把手的实职上急流勇退，全场论辈分论威望只有他“破坏规矩”可以算是事急从权。
他敲敲桌子，会议室内安静下来。
“依我看，我们是陷入了工作思路上的局限。
规矩是为工作服务的，不是为了捆住自己手脚的，在某些特定问题上，尤其是事关全省发展的复杂局面下，拓宽思路才是破局之法。
我推荐小夏，不是因为她算我半个老部下，是因为我看过她办事，知道她能力在哪里。
何况她是常委会之外第一人，细说来不算破例，就这么定了，马上通知她来一趟。”
常委们不说话了，什么都能反驳，夏宝珠办过的大事反驳不了一点。
*
睡梦中，夏宝珠被轻轻摇了摇，“小宝，你的电话。”
“几点了？”
“十二点多。”
夏宝珠定神分辨了下铃声，火速起床。
宋渠那台军区电话是厚重的嗡铃嗡铃声，穿透力极强，她的公务电话是清亮的叮铃叮铃声，紧张感相对偏弱。
她趿拉着拖鞋去书房接电话，放下听筒后神色凝重，“送我去单位一趟吧，肯定出大事了。”
“发生什么了？”
“通知我去参加常委会，多半是连市那边有变数，这几天闹得很凶。”
革委领导班子闭门会议她破格参加过几次，因为革委本质上承担的是省政府职能，无论什么会议都是政权机关的执行会议。
计委是省政府最重要的经济综合部门，她这个一把手参加革委最高级别会议是职务行为，算不上不符合规矩。
但省委常委会她从来没参加过。
哪怕运动期间省委和省革委是一套班子，但省委常委会是党的领导核心的决策会议。
除了省革委领导班子、省内各核心工业城市一把手，列席的还有盛阳大军区和省军区的正职军长。
叫她破格参会就只有一个可能，有大事发生且商讨不出结果。
俗称没辙了。
夏宝珠脑子里将辽安最近的重点工作过了一遍，等宋渠离开后，她先回办公室拿了个文件夹才前往省委常委会议室。
她轻推开会议室门，步履沉稳地走进去，面向主位与常委们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不少常委眼中掠过赞许，大半夜被喊来参加常委会能保持平和稳重实属难得，怪不得能在全省正厅干部里坐稳头把交椅。
按照“临时特邀、专项议事、不混同正式常委列席”的原则，夏宝珠应该坐在长桌右侧靠墙的旁听座位上。
但没等曹怀安与翁德生开口，盛阳大军区的陆政委就目光温和地指了指会议桌上的空位，“夏同志，那里有空位，请坐。”
这是看在去年国务院安排专机的份上释放善意。
夏宝珠从容坐下，“多谢陆政委。”
多余的没再说，高处藏锋是铁律，这里不是她的主场，况且她得到的破格待遇早已数不清了，这场面不算什么。
曹怀安敲敲桌子，“鼎元，你来说说眼下局势。”
李鼎元知道这是专门说给夏宝珠听，他看向对面。
“是这样，连市一案从计委巡察组开始算，前后核查四个月，民生、经济、基建三大违纪事实已经基本闭环。
目前正在集中约谈各市局一把手与市委市革委高级干部，逐一核对口供、甄别责任。
但部分同志的手段有点过激，导致连市领导班子内部矛盾迅速激化。
有干部一气之下将连市的问题直接反映到了国务院信访局与中央办公厅人民来信组了。
结果恰好赶上让中央震怒的湖省象江县的违法乱纪案，这举报就撞枪口上了。
有咱们辽安出去的老同志提醒咱们，中央信访组今天上午就会到辽安。
当下是拨乱反正期，连市的问题又调查得差不多了，一旦被立典型，上内参和登报就是两三天内的事，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