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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汪直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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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三年的春天,北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往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该有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菜贩的吆喝声织成一片暖融融的市井声浪,可今年开春以来,这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街面上整片揭走了。锦衣卫的缇骑不再是街头最令人胆寒的存在——他们依然骑马巡街,腰佩绣春刀,可老百姓见了他们只是低头快走,远没有到的程度。真正让人闭门不出的,是一群穿着鲜衣怒马、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他们腰间挂着的腰牌,乌木牌面上的字用银粉嵌着,在日光下清清楚楚的。他们所过之处,商贩收摊,百姓闭门,连吏部的官员遇见了,都要低头贴着墙根绕道走,靴底踩过青砖的声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拿硬物一下一下地叩着墙根。

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名叫汪直的太监。

司礼监的值房里,汪直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椅背高过他肩头半尺,把他整个人衬得越发白净瘦削。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得像读书人家的少年,可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目光落处不重,却让对面站着的人不由自主地收住呼吸。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指环在他指间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节奏匀得像是打了节拍。几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连香炉里的烟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在炉口上方聚成一团薄薄的白色,迟迟不肯散开。值房里只剩下扳指偶尔碰在椅背扶手上的细响,极轻,却像一柄短刀在磨石上缓缓走过一遍。

辽东都司的密报呢?汪直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可尾音落下去之后,余韵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他是广西瑶民,幼时被俘入宫,凭着机灵和狠辣一路爬到御马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三个月前,宪宗下旨设立西厂,命他掌印,专掌刺探臣民隐事——这道旨意一出,满朝文武都以为不过是皇帝心血来潮,给锦衣卫添了个影子衙门,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太监接过印信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西厂缇骑的腰牌全部重铸,尺寸比锦衣卫的宽了半寸,牌面上的字用银粉嵌,在夜里能反光。

回督主,密报刚到。一个小太监连忙递上密信,双手托着信函底部,指节绷得发白,像是怕信纸边角碰到自己的袖口。汪直接过信拆开,抽出内页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早已料定的事。他看完了整页纸,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把信纸折好搁在案角,指尖在那页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说:陈钺,辽东巡抚,私通女真,把军粮卖给海西女真部首领,换了二十匹矮脚马和两箱皮货。去年秋天开始,先后倒卖了四批军粮,合计八百石。账目都记在巡抚衙门东厢房床底下一只铁皮箱里,用油布裹了三层,藏在靴柜后面——密报里连油布的颜色都写清楚了。他说话时扳指在指间转动的速度慢了半拍,又恢复了原速。

旁边侍立的掌刑千户韦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督主,这陈钺在辽东作威作福,早就民怨沸腾。只是他是李贤的门生,又是文官清流出身,锦衣卫那边一直没人敢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汪直的神色,见汪直面色不变,又补了一句,去年辽东闹饥荒,朝廷拨了三千石赈灾粮,到了地方只剩八百石,剩下的全被陈钺换了银子。百姓闹到巡抚衙门,他派人把领头的打了一顿,说是刁民闹事

汪直站起身,袍角扫过案几上的茶杯,茶水泼出来,在摊开的奏章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他没有低头看那奏章,只对韦瑛说:备马。去辽东。

韦瑛愣了一下:督主,要不要先奏请陛下?陈钺毕竟是二品封疆大吏,没有圣旨就动他,日后朝堂上怕有议论——

等奏请陛下,陈钺早就把铁皮箱里的账册烧了。汪直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把佩刀,刀鞘镶着几颗暗色的宝石,鞘口边沿的铜饰已经被磨得发亮,大约是被反复取下又挂回,陛下设立西厂,是让咱家替他扫清积弊。要是事事都要等批复,那西厂的缇骑不如留在值房里抄折子。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可尾音收得利落,像刀从鞘里拔出来之后倒转刀尖往地上一顿,没有多余的动静。

韦瑛没有再争辩。他跟在汪直身后走出值房时,看见廊下几个小太监正低头屏息贴墙站着,像几根被风吹矮了的木桩。汪直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时脚步不停,绣春刀的刀鞘在袍角底下露出一截,在廊柱间漏进来的日光里闪了一下。

三日后,辽东巡抚衙门。

陈钺正在宴请宾客。后堂摆了三大桌,酒过三巡,他正端着酒杯说辽东的局势安稳——本官对女真各部恩威并施,他们才不会像瓦剌那样扰边——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酒杯被他攥在手里顿了顿,酒液从杯沿溢出来,沿着他手指往下淌。他皱着眉骂了一声: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本官的地盘上撒野?

话音未落,正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两侧墙上又弹回来,被一个西厂缇骑伸手按住。汪直带着人走进来,身上的飞鱼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短打的缇骑,腰间都别着绣春刀,刀柄上的红绸在门风里轻轻拂动。

汪直的目光越过陈钺僵直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宴席上的酒坛和碗盏之间,一桌残席、半盏残酒正搁在灯火昏黄的桌角,像一纸尚未宣读的判决书。他慢慢抽出那封密信,搁在最近的一张桌面上,封口处的火漆完好,信纸边角露出一点墨迹。陈大人,好雅兴。咱家奉旨查办你私通女真、倒卖军粮一案。有人递了密报,说你巡抚衙门东厢房床底有一只铁皮箱,箱里藏着四批军粮的去向,咱家数了一下,合计八百石。油布裹了三层,藏在靴柜后面——你要不要自己说说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陈钺手里的酒杯磕在桌面上,酒泼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猛地站起来,桌椅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寸,椅腿刮着青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汪直!你放肆!本官是朝廷二品命官,你一个西厂太监,凭什么查抄我的衙门?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颤,尾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凭这个。汪直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展开来搁在桌上,火漆封口朝上。他指着信上那行字,这是你给海西女真送粮的账簿抄本,你经手过四批军粮,每批的数目和日期都写在上面,末尾还有你的签押。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陈钺的脸色,咱家来之前已经比对过兵部的调拨记录,日期数目都对得上。你要看原件,咱家可以让人从西厂送过来。

陈钺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汪直:你……你伪造证据,陷害忠良!我要去御前告你!他转头看向旁边几位同席的宾客,那些人已经各自退到角落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没有人抬头应和。

汪直没有再接话,只侧头对身后的韦瑛说了一句:搜。东厢房床底,靴柜后面。铁皮箱,油布三层。韦瑛应声带着缇骑穿过月洞门往后院去了。片刻之后,那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紧接着是铁皮箱盖被撬开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韦瑛端着箱子穿过月洞门走回前堂时,铁皮箱的盖子已经被撬开了,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账册和信件,纸页泛黄,边角有的磨得起毛了,大约是被人反复取阅过。他把铁皮箱搁在汪直面前的桌上,退后一步站定。

汪直没有立刻翻看那些账册。他先从箱子里捡出一封信,慢悠悠地展开来,念了其中一句:女真首领愿以十匹好马换一石军粮,陈大人若肯通融,日后还有厚报。他念完抬眼看了陈钺一眼,你回信里说此事可议,这话的意思,你比咱家清楚。

陈钺瘫坐回椅子上,像被抽去了支撑身体的东西。他带来的宾客们已经在缇骑的目光里陆续离席,贴着墙壁排成一列,依次从侧门退了出去,靴底蹭着青砖地面,没有人抬头再看一眼主桌方向。汪直站在桌边,把手里那封信折好放回铁皮箱里,合上盖子,对韦瑛说了一句:把人带走,带回西厂。东西一并封存。然后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那些宾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洞外,只剩下几道被灯笼拉长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动着,慢慢收拢成正常长度,然后完全不见了。他收回目光,迈步跨过了门槛,沿着廊下往衙门外的方向走去,绣春刀的刀鞘在袍角底下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

消息传回北京,朝野一片哗然。李贤在早朝结束后没有立刻出宫,在文华殿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求见宪宗,要求严惩汪直擅权乱政、越职拿人。宪宗听完,只回了一句:陈钺罪证确凿,汪直也是秉公办事。李爱卿若觉得西厂查案有失公允,可以调阅此案的卷宗。李贤没有调阅卷宗。他回到值房之后,把那份铁皮箱账册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抄本收进书箱底层,锁上了。

那之后,西厂递进来的密报越来越多。锦衣卫指挥使见了汪直要行礼,六部尚书在路上遇见西厂的缇骑会侧身让路,连内阁大学士商辂递折子时,也会在封口处多压一道蜡印——说是防人拆看,可明眼人都知道,这防的究竟是谁。汪直的名字,渐渐成了北京城里最让人避讳的三个字。有人私下议论他阉党擅权,可没过几日,议论的人自己便被请进了西厂的新设诏狱——那地方原本是锦衣卫的一处旧仓库,被汪直改成了一间审讯室,里面的刑具比锦衣卫的还要齐整。那人在里面待了三天两夜,放出来时目光涣散,见人就念叨汪督主饶命,后来被家人接出京城,再也没有回来。

这年夏天,西厂的缇骑已经扩充到了六百余人,分驻北京城内外各处。汪直在西厂衙门后面的操场上立了一面高台,每日清晨站在台前看着缇骑操练,目光平而沉,落在那排正在持械奔跑的年轻身影上,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阵密集而均匀的声响,像一面被反复擂响的牛皮鼓面。韦瑛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叠新到的密报,正要开口说什么,汪直先开了口:下个月,去趟江南。听说那边的盐商勾结官府,囤积居奇,把盐价抬得比规定的贵了三成,百姓吃不起盐,有人已经跑到巡抚衙门口跪了三天。让咱家去看看,这江南的盐商,背后站的是谁。

韦瑛抱紧了手里的密报,低声应了一个字。汪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下了高台,沿着操场的边沿往值房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贴着青砖地面往前移去。操场那边的脚步声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时已经不太真切了,像是远处有人在往地里打桩,一下,又一下,没有停。

西厂衙门值房里的灯火亮了大半夜。汪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盐商的几封密报,页边被他用细笔勾了几条线,旁边标注了几个地名——扬州、苏州、松江。韦瑛站在一旁,手里的茶已经换过两回了,茶水从滚烫放到温热,再从温热放到微凉,他端在手里没有喝。汪直把最后一份密报看完,搁在案角,抬起头来对韦瑛说:三日之后出发。你留在北京看家,有什么事直接递到行辕来。

韦瑛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督主,若是李贤那边有动作……

他暂时不会动。汪直把案上的密报拢成一叠,边角对齐了,用镇纸压住,陈钺的案子还没审完,他现在动手,等于承认陈钺是他的人,他没那么糊涂。你只管盯紧了,有异动随时报我。他说完站起来,把佩刀从墙上摘下来挂在腰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明早把扬州那边的盐商名册送到我案上,要带铺面地址的。

第二日清晨,韦瑛果然把一册蓝皮簿子搁在了值房的桌角。簿子不算厚,约莫二十来页,每一页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铺面位置和大致经营的年份。汪直翻到中间某页时停了一下,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看了片刻,没有做任何记号,翻过去了。他把簿子合上,搁进行李箱里,和那几封密报放在一处。

出发前一日傍晚,汪直独自去了刑部大牢。陈钺被关在牢房最深处的一间单室里,墙上搭着一条旧棉被,角落里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汪直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栏杆看了他片刻。陈钺抬起头来,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汪直没有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栅栏外的地面上,转身走了。那张纸上什么也没有写,只画了一道横线。陈钺看着那道横线,过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捡起来,攥在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三日清晨,西厂的船队从通州码头出发。两艘平底漕船,船尾悬着西厂的旗子,旗面是暗黄色的,上面用黑线绣着两个字,旗角缀着一排细小的铜铃,风吹过来时发出极轻的碎响。汪直站在船头,身上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比平日素净不少,脸上也没有带佩刀,只在腰间别了一柄短匕首,鞘是牛皮缝的,朴素无华。韦瑛在码头上送行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柄匕首,却什么也没问。

船沿着运河一路南行。头两日河道通畅,两岸的田野正泛着春末的绿色,偶尔有农人在田埂上弯腰劳作,听见船尾的铜铃声,抬头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第三日船过德州时,岸上有一队穿短打的汉子牵着几匹骡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隔着十来丈的距离看了看船尾的旗子,又继续往前走了,没有靠拢。

汪直靠着一只货箱坐在甲板上,手里翻着那本蓝皮簿子,把盐商名册上的名字和密报里的线索逐一比对。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铅笔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又翻到了下一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纸页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来,他用拇指压住,继续往下看。船行至淮安附近时,他在那页纸边添了三个字:先查此人。没有注明原因,也没有标注日期,只是写在页边空白处,和船尾的铜铃声一样,在河道里沿着一个方向继续延伸。

船过淮安之后,运河两岸的景致渐渐变了。田埂变密了,村落挨得更近,岸边的垂柳一丛接一丛,枝条垂到水面上,被船行带起的波纹拂动着来回扫。汪直收了那本蓝皮簿子,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两岸的景致——那些柳树在两岸依次退远,每过一株,水位线处便露出一截被水浸透的根须,色深而细密。他没有说话,看了片刻便转身回了船舱。

第五日傍晚,船在扬州城外的一处小码头靠岸。码头不大,泊着几艘运货的平底船和两条渔船,桅杆上晾着几件半干的衣裳,在晚风里微微摆动。汪直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短衣,把那柄短匕首藏在袖中,独自上了岸。船留在码头,两个随从在舱里守着,没有跟上来。

扬州城内的街巷比汪直预想的窄一些,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铺面多已上了门板,只有几家灯笼铺和杂货店还亮着灯。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巷口一处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坐在条凳上慢慢吃着。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一边包馄饨一边跟邻桌的客人闲聊,说的正是盐价的事——上月又涨了一回,一斤盐抵三斤米了,咱们这靠运河的还好,内地的百姓连咸菜都腌不起了。邻桌的客人唉了一声,没有接话。

汪直把碗里的馄饨连汤喝尽了,搁下几个铜板在桌角,起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根据密报和名册上的线索,那家被举报的盐商铺子位于城西一条叫甜水巷的窄巷里。他在巷口辨认了一下门牌号,然后朝着深处走了一段,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挂牌匾,只在门框右上角刻了一道浅痕——是他从一份旧档里读到过的记号,大约是这家铺子传下来的旧标记。他没有敲门,从门前走过去,继续往前走了二十几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第二日午后,汪直换了一身绸衫,扮作外地来的布商,去了东街的盐市。盐市比他想的大一些,沿街开了七八家铺面,门口摆着成袋的粗盐和精盐,用麻袋盛着,袋口扎紧,搁在木架子上。他在其中一家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伙计们把一袋盐从仓库里搬出来,搁在门外的板车上,又回身进去搬第二袋。铺子的柜台上坐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算珠撞击的声响清脆而均匀,大约是见惯了大额交易。

汪直走进铺子,在柜台前站定,问了一句盐的价钱。那中年人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报了价。汪直又问大批走货能不能便宜,中年人放下算盘,重新看了他一眼,说大批走货要见掌柜谈,又问他要多大的量。汪直报了一个数——够装满半条船的盐——那中年人犹豫了片刻,让他到后堂去谈。

后堂比前厅暗一些,窗户朝北开着,透进来的光不亮。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杯,中年人把其中一只杯子推到汪直面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来,问汪直从哪来的、要运到哪里去。汪直报了苏州一个布庄的名号,说盐是帮人代买的。中年人听了,点了点头,又报了一个比门口价低了三成的价钱。汪直没有还价,说这批货要过两日才能定,到时候再来。中年人没有强留,起身送他出了后堂。

走出甜水巷时,汪直放慢脚步,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树冠的朝向,确认方位之后便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扇黑漆木门时,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后,那线光被檐角的阴影吞没了,街道两侧的灰墙和屋檐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中铺展开来,把方才打探到的那条盐价链路和送货路线一并收进了一片寻常不变的街景里。等他回到城外小码头时,天还没有全黑,运河上的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暗蓝色,像一块被拉伸开的旧绢,被船尾的铜铃震动着,轻轻抖了一下边角。

汪直在城外小码头的船舱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天色从暗蓝变成墨黑,运河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借着船尾的小油灯,把今天在盐市上问到的价格和甜水巷那家铺子的方位记在一张薄纸上,字写得很小,只有他自己能看清。写完后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柄短匕首隔着衣料并排放着。

第二日天未亮透,他又进了一趟城。这回换了行头——穿了件打补丁的旧短褂,肩上搭了一条灰布巾,像是码头上帮人搬货的脚夫。他绕过了甜水巷,从另一条路绕到那家盐铺的后墙,沿着墙根走了一遍,数了数后门的数量和朝向,又看了看墙根底下排水沟的走向和宽度,确认大致能通过一个人。他数完之后在巷口蹲了一会儿,看着两个伙计从后门搬出几袋盐装上一辆板车,板车沿着巷子往西走了。他没有跟上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回走了。

第三日午时,汪直派了一个随从去了那家盐铺,以苏州布庄账房的身份,把前日谈好的那笔盐的定金交了,约定了提货的日子。随从回来时带回一张收据,上面盖着铺子的印章,字迹端正。汪直看了那张收据一眼,搁在桌上,继续翻那本蓝皮簿子。

又过了一日,汪直亲自带人去了那家盐铺。这回他穿回了飞鱼服,腰间挂着西厂的腰牌,身后跟着六个缇骑,都是他从北京带来的心腹。他在铺子门口站定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中年人正在拨算盘。抬头的瞬间,他的手指停在算盘珠上,没有拨下去。汪直没有进门,只在门口站了片刻,把腰牌亮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是这家铺子的掌柜?那中年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汪直侧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声:搜。账册、货单、往来书信,全部封存。缇骑们从他身侧鱼贯而入,脚步声在铺面的木地板上依次响过,像一连串被拆散的节拍。

搜查持续了大半个时辰。缇骑们从后堂的柜子里翻出三本账册,从卧室床底拖出一只木箱,里面装着几十封与各地盐商往来的信件。汪直没有当场翻看那些信件,只让人把东西全部装箱封好,贴上西厂的封条。那家盐铺的柜台被腾空了,门板上贴了一张盖着西厂印的告示,写着暂停营业,接受调查几个字,字迹是随行书吏写的,端正得像是拓印的。门外很快围了几个人,在几步外远远地看着,没有人靠得太近,也没有人出声议论。汪直带着人离开甜水巷时,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头下移到了墙根的另一侧,和来时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巷口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一阵风穿过枝叶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合拢。

当晚,汪直在船舱里翻看那几本账册。账册上的条目比密报里写的更细,不仅记录了盐的进价和出价,还在页边标注了每一批货的运抵日期和经手人姓名。其中几页被他一连翻过两遍,每遍间隔极短,像是在核对某处没有写明的细节。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把那封信里提到的一家扬州盐商的名字记在了簿子上,连注了一笔说明,翻过这一页,把后续几页的空白留给下文。

船队从扬州起锚回京那天,天色晴好。运河上的风从南面吹来,把船尾的铜铃吹得断续响了几声。汪直站在船尾,看着扬州城的轮廓在河道转弯处渐渐收窄成一道灰线。那艘船的桅杆已经缩成铅笔尖大小,被河流拉远之后,不再像是从城边驶出,而像正沿着西厂的路线,沿着它所负载的账册和尚未拆看的信件,向北京的方向缓缓靠拢。他把收据和密报叠在一处,塞进箱底,合上盖子,锁好。船头前方的水面正被午后的日头照出一片白亮的光,船尾的铜铃声越来越疏,最终被河流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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