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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太子(宪宗)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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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晨雾还没散透,十岁的太子朱见深就攥着衣角,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来回踱步。他穿了一身鹅黄的常服,外头罩了件薄披风,是母后叮嘱他添的,说清晨风凉。可他此刻浑然不觉冷,额角反倒沁出细密的汗珠,脚下那双绣着五爪龙纹的薄底靴踩在微潮的金砖上,来来回回踩出了七八道浅浅的印子。

身后的小太监捧着食盒,胳膊发酸也不敢换手,急得脑门冒汗:殿下,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陛下昨晚批阅奏折到后半夜,听牛公公说歇下时都快四更了,这会儿怕是才刚醒,若是被吵扰了……

朱见深停下脚步,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可眼底那股执拗劲儿却随着天色渐亮越发分明:不行。他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沈大哥要是真被石亨那坏蛋害了,以后谁教我射箭?谁给我讲雁门关的故事?他说到后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想起了什么画面——上个月在东宫的演武场上,沈砚明脱了朝服给他演示拉弓的姿势,小臂上缠着的纱布还透出一点淡粉色的血迹,却笑得坦坦荡荡,说等太子殿下长大了,臣带您去边关看看真的烽燧。

他想起太傅们教他的《论语》,里头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可石亨递上去的那些奏折,字字句句都是想把好人往泥里踩。他虽年少,却也分得清谁在真心对他笑——沈砚明每次进宫都给他带东西,有时是一把宣府带回来的石弹子,有时是苏婉做的枣泥糕,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东宫的台阶上给他讲长城的故事,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他小时候睡不着时母后哼的歌谣。

殿门一声开了条缝,牛玉探出半个身子来,见是太子站在外头,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躬身,声音压得又轻又急:殿下怎么在这儿?陛下刚醒,正问早膳呢。您快进来,外头露重。

朱见深把食盒往小太监怀里一塞,拔腿就往殿里冲,差点撞翻了迎面捧着漱口盏出来换水的宫女。英宗正靠在榻边接过内侍递上的热毛巾擦脸,听见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儿子一头扎进来,眉头顿时皱起,声音沉了些: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你是一国储君,不是街巷里追鸡撵狗的顽童。

朱见深跪在地毯上,龙纹锦缎的小朝服下摆沾了殿外带进来的潮气,跪下的姿势倒是端端正正,腰背挺得笔直:父皇!他仰起脸,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儿臣要为沈指挥求情!

英宗手里的毛巾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日光从窗格漏进来,把他发顶那枚金冠照得微微发亮。他沉默了片刻,把毛巾递给内侍,语气淡了几分:你一个太子,掺和朝堂事做什么?石亨的奏折上说沈砚明私通瓦剌,证据确凿,岂是你能随口求情的?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赵成的供词就在朕的案头,白纸黑字。

那不是真的!朱见深急得脸通红,小手攥着英宗龙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沈大哥是好人!上个月瓦剌来犯,是他带着三十个人趁着夜色摸进敌营烧了粮草,回来时胳膊上中了一箭,血把半件衣袍都染红了,儿臣亲眼在宫门口看见的!他手上缠着纱布还先向父皇复了命才去太医院!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另一只手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布包打开,里头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箭簇,三棱形的铁尖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尾端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朱见深把那箭簇捧在手心里举到英宗面前:这是沈大哥拔下来给儿臣看的,他说这箭簇上淬了毒,是瓦剌人惯用的乌头草。苏姐姐用解药救了他整整三天三夜才退热。他要是私通瓦剌,瓦剌人怎么会用毒箭射他?

英宗的目光落在那枚箭簇上。锈迹模糊了铁面的纹理,可那暗褐的印痕确实浸透了金属的纹理,像是毒液曾深深渗入其中。他想起石亨递上来的奏折——赵成在供词里说沈砚明故意中箭取信于朝廷,实则与瓦剌暗通款曲。此刻被儿子这么一说,倒显得那供词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轻轻一戳就破了个窟窿。

殿里静了片刻,只有角落里的更漏滴答滴答地走着。

陛下,牛玉在一旁躬着身子,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昨儿苏姑娘让人递了封信来,说找到当年大同知府的家眷了,那家人手里有本流水账,记着景泰三年赈灾粮的去向,大半都运进了石府在通州的粮仓……

住口。英宗喝止他,声音不算高,却沉得像压下来的石头。牛玉立刻噤声退后半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英宗却没有再看牛玉,目光从儿子手里的箭簇慢慢移开,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那是景泰帝在位时种的,当年他还被圈在南宫,隔着几重宫墙望不见这棵树,如今日日立在窗前看得分明,枝繁叶茂的,倒像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可这棵树偏偏长得极好。石榴花刚谢了不久,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润泽。

朱见深见父亲不说话,又往前挪了挪膝盖,仰着小脸,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更稳了些:儿臣听太傅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沈大哥帮父皇拿回了南宫的钥匙——那回他半夜带人把石亨扣在宫里的私兵缴了械,自己肩头挨了一刀都没吭声;他帮儿臣挡过刺客,是去年秋天在东宫后园,有人假扮内侍混进来,沈大哥一把将儿臣推到假山后面,自己空手夺了那人的短刀。他要是想反,何必等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苏婉上一回来东宫时教他的一番话,忙又补了一句:苏姐姐还说,石大人总在背后说儿臣的坏话,说儿臣是景泰旧党养大的,不配当太子……可他才是坏人!他让人在儿臣的膳食里掺过巴豆,害得儿臣拉了三天肚子,沈大哥查出来以后悄悄换掉了整个膳房的差役,却从没跟父皇提过半句!

英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最忌讳别人提朱见深曾被景泰帝废为沂王的事,石亨这话,无疑是往他最疼的地方戳。而他的儿子,竟然一直知道有人在背后这样议论他,却从未说过。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朱见深——不过十岁的孩子,耳朵冻得通红,小脸上却是一副我就是要把这些话都说出来的倔强神情,像极了他小时候不肯认输的模样。

英宗忽然想起自己被圈在南宫那几年,朱见深才三岁。有一次隔着宫墙,他听见儿子在外面哭着喊,声音哑得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那时候陪在儿子身边的,除了几个忠心的内侍,便是于谦偶尔派人送去的书册玩具,和沈毅托人带进来的几句口信——太子无恙,请陛下安心。那时他恨于谦立新君的无情,却也从没想过,若没有于谦顶着满朝压力护住这个孩子,朱见深能不能活到他复位的那天。

起来吧。英宗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把朱见深从地上拉起来。儿子的手冰凉凉的,攥着他的手指却攥得紧紧的。他替儿子掸了掸衣袍上沾的灰,又摸了摸他冻红的耳朵:枣泥糕呢?朕记得苏丫头做这个最拿手。

朱见深眼睛一亮,忙冲殿外喊把食盒端进来。小太监一路小跑把食盒呈上,盖子掀开,里头码着六块枣泥糕,层层叠叠的枣泥夹着糯米粉蒸的糕胚,面上撒了薄薄一层桂花。朱见深献宝似的把食盒往案上推了推:苏姐姐说,这糕里搁了槐花蜜,甜得正好,父皇吃了能消气。

英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软糯,枣泥的甜混着桂花的香在舌尖漫开,确实是苏婉的手艺,和当年沈毅夫人送进宫里来的那匣子点心一个味道。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闷气被这点甜润开了些。他放下糕点,对牛玉道:去,把石亨的奏折压下去。传沈砚明,让他带着苏丫头,明儿来东宫陪太子用晚膳。

朱见深欢呼一声,扑进英宗怀里,脑袋顶着父亲的下巴,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欢喜:父皇最好了!

英宗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晨光正从云缝里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把树上那些青果照得亮晶晶的。他心里那团因旧怨燃了许久的火,此刻竟被这孩子气的欢喜浇熄了大半。他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心想或许有些时候,孩子的眼睛当真比满朝文臣的奏折要清楚得多——谁是忠,谁是奸,谁在真心护着这座宫、这江山、这个家。

晨雾散尽了。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案头那块染血的箭簇上,把那道暗褐的旧痕映成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传话的内侍到沈府时,日头才升到院墙的槐树顶上。福伯开了门,见来人是乾清宫当差的,赶紧侧身让进。内侍倒也不进屋,只站在门檐下,把牛玉的口谕交代了:陛下说了,明儿晚膳让沈指挥和苏姑娘进宫一趟,太子殿下在东宫候着。语气不咸不淡,却特意补了句,陛下还吩咐了,让沈指挥把那箭簇带上,殿下喜欢看。

沈砚明从书房出来接了话,拱手道谢,又让福伯从厨房拿了两包新做的绿豆糕递过去:公公跑一趟辛苦,拿着路上垫垫。内侍推辞了两句便收了,笑着走了。门重新合上时,沈砚明站在院里,看见素心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冲他弯了弯嘴角。

午后,苏婉得了消息赶过来,进门时额角那层细纱布已经拆了,新疤淡成浅浅的一道粉印,被碎发挡着几乎看不出来。她手里抱着个食盒,打开来看,里头装了满满一碟枣泥糕,码得齐齐整整,比递给英宗的那盒还多出两排。

多做了一盒,苏婉把食盒搁在堂屋桌上,明儿带进宫去给太子,那孩子上回吃了说喜欢。我又多搁了些蜂蜜,甜些小孩子爱吃。

素心端了茶过来,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苏婉这才把今早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细细说了——太子跪在乾清宫地上拉着英宗的龙袍下摆,从箭簇说到巴豆,从雁门关说到南宫,连苏婉教他说的那句石大人在背后说儿臣是景泰旧党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苏婉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那孩子嘴皮子利索,比我家景修吵架还厉害三分。

沈砚明把那枚箭簇从怀里摸出来——自打太子上回要了去又还回来,他便一直贴身收着。铁面被磨得锃亮了些,红绳也换了新的,是素心重新编的。他把箭簇放在桌上转了转,指尖碰着铁锈粗砺的纹路,忽然想起那天在宣府的夜里,火烧敌营时他挨的这一箭,疼得几乎握不住刀,那时以为大约要交代在边关了,不曾想还能坐在自家堂屋里听义妹说太子替他求情的经过。

素心看他神情,知他走神,便伸手把箭簇轻轻往旁边拨了拨,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绿豆汤熬好没有。她脚步轻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砚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别老想那些了的意思,沈砚明便笑了,把箭簇收回了怀里。

入夜之后,沈砚明照例去了书房。他没点大灯,只借着窗台上那盏小油灯的光,把于谦那封没寄出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页上的字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些,那些关于南宫米粮的数目依然清晰,签收人的手押也还完好。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书箱暗格时,指尖碰到了那方被动了手脚的旧砚台——一直锁在箱底,连同瓶子里剩下的那点牵机引一起。他想了想,把砚台和瓷瓶都取了出来,用一块蓝布包了,搁在案角显眼处。

明日进宫,大约用得上。

第二天下午,沈砚明换了件素净的靛蓝直裰,袖口照旧缝着素心的忍冬花,只是换了银线绣,在日光里隐隐地闪着。苏婉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簪了支素银簪,整个人利利落落的。素心在门口给他们整了整衣领,又往沈砚明怀里塞了个手炉:宫里这时候还凉,仔细别冻着。

进宫的路上,沈砚明和苏婉并肩走着,福伯远远跟在后面提食盒。过午门时,守门的侍卫认得沈砚明,略略验了腰牌便放了行。东宫离前朝有些距离,穿过两道宫门,沿着一排老柏树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便看见朱见深站在东宫门口的台阶上张望,见他们来了,撒腿就往这边跑,身边的小太监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大哥!苏姐姐!朱见深跑到跟前站定,仰着脸笑,露出换牙期缺了一颗的门牙,亮晶晶的口水在日光里闪了闪。他伸手就拽沈砚明的袖子,走,我带你们看我新得的蛐蛐!昨儿个内侍在御花园草窠里抓的,可凶了!

苏婉笑着把食盒递过去:先别管蛐蛐,枣泥糕给你带来了,昨儿新蒸的,还加了蜜。

朱见深眼睛一亮,松开沈砚明的袖子去接食盒,掀开盖子闻了闻,眉开眼笑地冲苏婉道了谢,又拉住她的手指往殿里拽。三个人进了东宫的正殿,朱见深三下两下爬上椅子,把食盒搁在膝盖上,掰了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沈大哥你快坐,我还叫御膳房备了你爱吃的茯苓糕——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进来通传:殿下,陛下身边的牛公公来了,说陛下让问一句,沈指挥把那箭簇带着没有。

沈砚明起身应道:带了。他从怀里取出那枚裹着蓝布的箭簇,递与内侍,请公公转呈陛下。

内侍接了布包退出去。朱见深嚼着枣泥糕,滴溜溜的眼睛在沈砚明和苏婉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正色道:沈大哥,你放心,有我在,石亨那坏蛋动不了你。他小脸绷着,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可缺了颗门牙的嘴一抿,那股子正经劲儿便打了折扣,倒显得格外可爱。

苏婉忍着笑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糕屑:殿下且安心吃着,沈大哥自有主意。她说着看了沈砚明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

晚膳摆上来时,沈砚明留意到英宗没有来。牛玉后来托人传了句话——陛下说太子高兴就好,他不来打扰了。这大约意味着英宗自己也不愿当面面对这些事,却又默许了这场晚膳。沈砚明坐在东宫的膳桌旁,看着朱见深拿筷子笨拙地给他夹菜,菜汁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油渍,心里忽然暖融融的,比手炉里的炭火还透些。

朱见深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望着沈砚明:沈大哥,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雁门关看长城。你到时候还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沈砚明搁下碗筷,郑重地拱了拱手:臣遵命。等殿下长大了,臣带您看遍九边每一座烽燧。

朱见深满意地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茯苓糕放进自己碗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东宫的窗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苏婉在一旁替太子剥了个橘子,橘皮的香气散开来,混着枣泥糕的甜和夜风里淡淡的柏树味道,把这一方小小的殿内填得满满当当。

晚膳撤下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东宫的灯点得比前殿早些,几盏琉璃宫灯把殿内照得通明,案角那碟茯苓糕还剩了两块,被朱见深拿油纸仔细包起来,塞进沈砚明手里说带回去给素心嫂嫂尝尝。

沈砚明接了油纸包,弯腰道谢的功夫,朱见深又跑进里间,翻翻找找了好半天,抱出个巴掌大的陶罐来。罐子用细竹篾编了盖,盖子上钻了几个小孔,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献宝似的把陶罐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一只油亮亮的黑蛐蛐正蹲在罐底,两根长须威风凛凛地探着。

叫得可响了!朱见深伸了根手指轻轻拨了拨蛐蛐的须子,那虫儿振了振翅,当真地叫了两声,声音脆亮亮的,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昨夜里内侍在御花园的草窠里抓的,费了好大劲呢。沈大哥你说,它这算不算边关那些斥候兵?悄悄地趴在草里头等敌情?

沈砚明被这比方逗得笑了:殿下说得有理。边关斥候也是这般,藏在暗处不动声色,等着把消息探准了才动。

朱见深得了夸赞,得意地把罐子盖好,又拿小手拍了拍罐壁,冲那蛐蛐说:你好好留着劲儿,等我哪天去边关,也带你去。他抬头看沈砚明,眼底亮晶晶的,像两口盛了月光的小井。

牛玉在殿外咳嗽了一声,进来禀报说时辰不早了,陛下吩咐了让沈指挥和苏姑娘早些出宫。朱见深听了,脸上那层欢喜的神色便淡了几分,抿着嘴揪住沈砚明的袖口,没松手:沈大哥,你什么时候再进宫来?

沈砚明蹲下来平视着他,声音放得轻软:等殿下把太傅留的功课做完了,臣就进宫来给殿下讲新故事。这回讲辽东的林子,老林子里的参和熊瞎子。

朱见深这才松开手,又扭头对苏婉说:苏姐姐,上回你说的那个枣泥糕的方子,我让御膳房的人试了,怎么蒸出来没你做的软?

苏婉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回殿下,差在火候上。蒸糕得先大火顶开气,再转小火慢焖,若是全程一样的火力,糕胚就老了。改日臣妇把火候的讲究写成条子递进来,让御膳房的师傅照做便是。

朱见深连连点头,一路把他们送到殿门口,小太监举着灯笼在后面跟着。夜风从长廊那头穿过来,把太子单薄的朝服吹得贴了身,他却站得稳稳的,冲沈砚明和苏婉的背影挥了挥手,直到那两盏灯笼转过回廊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出宫的路上,沈砚明和苏婉并肩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两边的宫墙在夜色里显出沉沉的赭色。福伯远远地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灯笼的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条。

牛玉方才递了个消息给我,苏婉的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若有若无,石亨今儿下午又被召进乾清宫了。这回陛下没晾他,直接把他那道奏折摔在了他脚边,说他捏造伪证、构陷忠良。石亨当场辩了几句,陛下拍了案——牛玉说拍得殿上的地砖都震了。

沈砚明脚步没停,只微微偏了偏头:然后?

然后石亨被带去了司礼监。没拿,就是带去了,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苏婉顿了顿,牛玉说他出来之后没回府,直接去了城郊的别院,连石彪都没带。

沈砚明没接话。甬道里的风裹着夜露的凉意扑在脸上,他把手炉换了个手捧着,暖意透过铜壁渗进掌心里。他们在宫门口跟福伯碰了头,出了午门,夜里的街巷安安静静的,只有更鼓声隔着几条胡同传来,笃笃的,一下一下,沉稳而远。

马车候在巷口,沈砚明上了车,苏婉和福伯各骑了头驴跟在后面。车帘放下来,街巷里零星的灯火隔着帘子透进来,在车厢内壁投出流动的光影。他把手炉搁在膝上,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耳边是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和远远的虫鸣,心里那些沉着的、绷着的东西,此刻渐渐随着路面颠簸的节奏松了松。

沈府的灯还亮着。素心在堂屋门口站着,手里提了盏防风灯笼,见他从车上下来,便迎了两步,把灯笼递到福伯手里,腾出手来替他整了整被夜风吹斜的衣领。

如何?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着门槛上歇着的一只飞蛾。

沈砚明握住她整衣领的那只手,指尖还是温热的:太子替咱们争了口气。石亨被带进司礼监了,虽然没拿,但脸都白了。

素心没有多问,只是把他的手拢得更紧了些,往屋里带。堂屋里还温着一壶红枣茶,砚敏早就睡下了,沈老太太屋里的灯也熄了,只有灶台上的小油灯还燃着一豆,照着案上两副洗净的碗筷和一小碟剥好的石榴籽,红莹莹的,在灯下泛着润光。

沈砚明坐下来,剥了颗石榴籽放进嘴里,甜汁沁开来,凉津津的。素心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枣茶,捧在手心里慢慢转着,没喝,像是要把那点热气捂在掌心再多留一会儿。

窗外传来夜鸟扑翅的声响,很快又安静了。院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把月光摇成细碎的银片,落在刚修过枝的海棠树旁的空地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棵矮矮的小苗,嫩绿的叶片在月光里薄得像透光的纸——是素心把晒干的枇杷核种了两粒下去,大约前些天那场雨泡透了土,竟悄没声儿地冒了头。

沈砚明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棵小苗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素心脸上。她正低头吹茶盏里的热气,侧脸的轮廓被灯火描得柔柔润润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弯弯的影子。他把手里那半颗石榴递过去,素心抬头看了一眼,就着他的手把那几粒红籽咬进了嘴里,唇尖碰到他的指腹,凉凉的,带着石榴的清甜。

两个人就着这盏灯坐了许久。堂屋里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茶盏搁在桌面的轻响,石榴籽被嚼开的细微破裂声,以及檐角偶尔落下一滴残夜露水打在青砖上的。这些声响聚在一处,织成一张绵密暖和的网,把从宫里带回的那些沉甸甸的消息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坠。

后半夜起了些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转了个圈。素心起身去关了窗,回过头来对沈砚明说:该歇了,明儿还有明儿的事。沈砚明应了一声,起身吹了灯,月光从窗缝透进来淡淡的,把他们并肩走过的影子浅浅地印在身后的门框上,像画里的一对旧人。

翌日清晨,沈砚明醒得比往常早。窗外的天还泛着青灰色,院里的鸟叫只有零星的几声。他侧耳听了听,素心的呼吸还在身旁均匀绵长地起伏着,大约是昨夜里等他等得晚了,睡得格外沉。他轻手轻脚披了外衫起身,推开窗时,檐角的露水正往下滴,在窗台上砸出浅浅一点湿痕,随即被晨光慢慢蒸干了。

洗漱完走到前院时,福伯已经开了门,正在廊下拿竹帚扫昨夜里被风吹落的槐花。见沈砚明出来,福伯放下扫帚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钱通昨夜没睡。

沈砚明靠在廊柱上,看福伯继续扫那几朵落花。

后半夜他在门房里翻了五六回身,子时过后溜出去一趟,去了后巷那棵老榆树底下埋了样东西。赵小七跟在后面看着的,今早天没亮又去把东西起出来了。福伯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头只有六个字:毒发否?何日殁?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急。

沈砚明看完纸条,原样叠好,还给福伯:原样放回去,别让他发现被动过。他抬头往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钱通正站在门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目光装作无意地往正屋这边扫。四目隔着一院晨光撞上,钱通立刻垂下眼皮,低头喝了一口水。

沈砚明冲他点了点头,像对待任何一个值夜的下属那样自然:钱护卫昨日辛苦了,今日可歇一歇,我派人替你轮值。钱通连声推辞,沈砚明只是笑笑,转身往书房去了。他推开书房门时,余光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大约是在看他走路稳不稳、脸色好不好。沈砚明步子迈得从容,顺手推开了书房的窗,让晨光透进去,整个人立在窗边伸了个懒腰。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吸气,随后是钱通匆匆走回门房的脚步声。

午前,陈景来了。他提了两坛子醋——说是家里新酿的,送来给沈府尝鲜——进了门却先把醋搁在门房,拉着沈砚明到后院柴房说话。柴房的门关上时,赵小七已经从怀里摸出昨夜里跟踪钱通到后巷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在榆树根底下埋纸条的时候,还朝着沈府的方向站了一盏茶功夫,像是在等什么暗号。后来大约没等到,才折返回去。

陈景听完,从袖中取出个册子翻了翻,指着一处:石亨在城外那处别院,今早有人看见他叫了账房先生进去,锁了门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账房先生怀里鼓鼓囊囊的,约莫是揣了什么东西。他把册子合上,他大约在给自己留后路了,把银子往别处转移。

沈砚明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柴房的灰土里画了个圈,又在圈外画了几道线——石亨、司礼监、别院、钱通、后巷的榆树。这些点如今都在他手里,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张网。他把灰土上的线条抹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后天。后天我要递折子,把牵机引和伪证的事一并呈上去。

陈景点点头:我在翰林院那边也准备好了。太子殿下昨儿晚膳后找过太傅,太傅今早跟几位老臣通了气,说石亨的事,朝中如今已无多少人敢替他说话了。

赵小七在角落里听着,忽然开了口:少爷,我爹的信上说今明两日就到。等到了,他愿替您作证——石亨的人去找他做伪证的时候,他虽没见,但石彪写了封信留在他铺子里,上头有石彪的私印。那封信我爹没扔,压在褥子底下带上了。

沈砚明看着赵小七。这年轻人蹲在柴堆旁边,破旧的短打衣裳上还沾着昨夜里翻墙的土,眼睛却亮堂堂的,里头没什么花哨的东西,就是一股子实打实的、要把事儿办到底的劲儿。他拍了拍赵小七的肩膀,没说什么,只说了句辛苦了。

下午,钱通到了书房窗外,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功夫往窗台上搁了一样东西——一只小纸包,约莫拇指大小,用蜡纸裹着。他做完这些便起身走了,像是无意间落下的。沈砚明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只纸包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拿,先朝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钱通的背影正拐过廊角,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许。

他这才拿起纸包,回到案前拆开。蜡纸里裹着一小撮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腥气,和之前那方砚台侧角的膏体气味如出一辙。纸包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明日换水,勿饮。

沈砚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纸包重新包好,没送去素心那里,也没惊动任何人,只是把它锁进了书箱暗格里,和那方旧砚台、那只瓷瓶放在一处。窗外的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他坐回案前,翻开那本《农桑要术》,指尖停在深耕易耨那四个字上,慢慢按了两下。

傍晚福伯买菜回来,经过后巷那棵老榆树时佯装歇脚,弯腰系了系鞋带,把那张毒发否的纸条原样塞回了树根底下的砖缝里,又把周围踩乱的草叶重新拨了拨。做完这些,他挑着菜篮子不急不慢地回了沈府,路过门房时跟钱通打了个招呼,说了句今儿菜新鲜,晚膳给二位护卫多加个蛋。

天黑下来的时候,沈砚明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书案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借着那些光影摸到那枚箭簇的铁棱,拇指蹭过锈迹的粗砺纹路,触感冰凉而清晰。明日,赵成该到了。后日,折子要递了。石亨的网既然已经漏洞百出,那收线的时候,就该是连人带结一齐收紧。

檐角的滴水又落了一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轻轻的一声。书房里静悄悄的,月光在书案上慢慢挪了位置,把铁箭簇的阴影从这本《农桑要术》的封皮上移到了下一页。沈砚明合上书站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从书案边一直拉到了门框上,长而稳,像一棵慢慢长成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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