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既非年也非节,可院子里停满了五六辆车。一辆黑色奥迪她认得,是二妹萧兰的;一辆白色宝马是大伯萧富贵家堂兄的;还有几辆她不认识,车牌有省城的,有隔壁市里的。车身上还带着泥点子,像是赶了远路。
张月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嫁给萧家十年了,婆家她算是摸透了底。她婆婆林婉清喜欢清静,一般不喜欢让人打扰。逢年过节的聚会都要提前半个月安排,分拨分批来,断不会像今天这样,人车乌泱泱地堵了一院子。
张月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铁门,跨了进去。
她走得慢,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她一只脚踏进堂屋门槛的那一刻,满屋子嗡嗡嗡的说话声像被一把剪刀齐崭崭地剪断了。
安静。
连空气都凝住了。
张月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去,把屋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大伯萧富贵带着老婆坐正中主位,两个人都端着茶碗,茶碗里的水没怎么动,盖子搁在旁边的小碟子上,倒像是道具似的拿在手里撑场面。萧富贵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年轻时在镇上的厂子里干过几年供销科长,官不大,官架子不小。他老婆王大梅缩在他旁边,肥硕的身子把小椅子塞得满满当当,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在她脚下的地砖上。
二叔萧贵发挨着萧富贵坐着,往那边偏着身子,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都不太好看。萧贵发比萧富贵小两岁,看着年轻不少,但今天眼角耷拉着,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茶碗沿口,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三姑萧桂兰带着她那个三十岁还没出嫁的女儿挤在角落里。萧桂兰五十出头,保养得好,脸上皱纹不多,但那双眼睛生得刁,看人的时候像钩子一样,勾住就不放。她女儿叫萧婷婷,低着头玩手机,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对屋里的一切充耳不闻的样子。
四婶李秀梅怀里抱着她家老三,才三岁多,正睡得口水直流。旁边还坐着两个张月叫不上名的远房表亲,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张月隐约记得是什么表舅家的儿媳妇,瘦的那个完全没印象。
张月心里把这些人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全到了。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不落,连平日最不爱凑这种热闹的萧齐爷爷——萧德厚——都拄着拐杖坐在了门槛边的藤椅上,眯着眼抽烟。八十多岁的人,耳朵背得厉害,平时叫他都听不见,今天也不知道是被谁请来的。
“回来了?”四婶李秀梅第一个站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正说着你呢,快坐快坐。”
张月扯了扯嘴角,“四婶。”
她把目光转向堂屋正中间。
林婉清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一滴没动。她穿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似的平静。但张月看得见,她婆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婉清旁边坐着大姑姐林婉清——张月偶尔还会弄混这母女俩的名字,一个叫林婉清,一个叫林婉清,名字一模一样,就差了姓。大姑姐是她婆婆和前夫生的孩子,姓林,跟着妈姓,后来她妈改嫁萧家,也没改过来。四十岁的人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冷静又疏离,跟这个乌烟瘴气的堂屋格格不入。
张月挨着婆婆林婉清坐下,没吭声。
林婉清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眼神张月读懂了:别说话,先看看。
堂屋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咳。”萧富贵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放下,“小月来了,那咱们,接着说吧。”
他说“接着说”的时候,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屋正中间的林婉清身上,带着那种长辈对晚辈说话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慈祥。
没人接话。
王大梅吐了一片瓜子壳,“噗”地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一侧身,肚子上的肉挤在椅子扶手上,“嫂子,你这瓜子不错,哪儿买的?”
“大梅。”萧富贵皱了皱眉,横了她一眼。王大梅撇了撇嘴,不嗑了,把剩下的瓜子放进果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哎呀,”四婶李秀梅忽然出声了,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好像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对不对?闹成这样,传出去让人笑话。大嫂你说是不是?”
林婉清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四婶被她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笑了笑,又坐了回去。
三姑萧桂兰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像针一样,又细又尖,从角落里扎过来:“是啊大嫂,我们可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萧齐可是萧家唯一的儿子,再怎么着也是咱萧家的人,有什么事情,关起门来一家人商量着办,何必闹到外头去呢?”
张月注意到,萧桂兰说到“唯一的儿子”这四个字的时候,萧德厚拄着拐杖的手颤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灰色的粉末碎了一地。
“桂兰这话说得在理。”萧富贵接了过去,手指敲着桌面,“大嫂,我们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天把你和小月叫过来,就是想问清楚一件事——萧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林婉清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是重。
“怎么回事?”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伯,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话一出,屋子里炸了锅。
萧桂兰第一个从角落里跳了出来,“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哥好心好意来问,你倒打一耙?”
“三姑你别急,”林婉清忽然开口了,她一直没出声,这一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了,“慢慢说,急什么。”
萧桂兰张了张嘴,被这个四十岁的女人看了一眼,竟然没再接话。
萧齐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在家族企业里董事长,五年来挪用公司资金,一开始是小笔小笔挪,后来胆子大了,像雪崩一样,越滚越大。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了更多。海外置产,给萧兰买了一套省城的房子,给萧桂兰的儿子垫了两百万的项目启动资金,给萧贵发还了一笔赌债。一笔笔,一条条,清楚得像账簿上的墨字,白纸黑字,抵赖不得。还有一些连项目都没,直接挪走资金。
萧齐被抓的那天晚上,张月给林婉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很安静,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知道了,又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妈,”张月说,“萧齐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了,”林婉清说,“你带孩子先睡,明天再说。”
就挂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张月那时候觉得不对劲,后来才明白,林婉清大概早就知道了。
堂屋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二叔萧贵发终于忍不住了,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砰”的一声响。
“大嫂,”他的声音粗,带着点沙哑,“我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萧齐进去了,这个家不能散了吧?公司不能黄了吧?你说句痛快话,到底是公了还是私了?”
“私了?”林婉清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冷的温度,“二叔,你告诉我,怎么个私了法?”
萧贵发被她问得一噎。
“萧齐涉嫌挪用资金罪,数额巨大,现在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林婉清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在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你说私了,是你去找经侦大队的队长说情,还是你去跟检察院的检察长喝茶?还是你们补上十几亿?”
萧贵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听听。”
“我,”萧贵发看了看萧富贵,又看了看萧桂兰,像是在求助,“我的意思是,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萧齐拿了公司的钱,是事实,可他也是为公司操劳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苦劳?”婆婆笑了,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是暖的,落下来全是寒气,“二叔,萧齐在公司干了五年,公司就成这样了?”
萧桂兰又坐不住了,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拉着她女儿萧婷婷的手,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似的,“林婉清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萧齐再怎么着也是萧家的人,你姓林,你们姓林的在我们萧家充什么大尾巴狼?”
这话说得太重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萧婷婷终于把耳机摘了下来,茫然地看着她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德厚啪地拍了一下藤椅扶手,老头子耳朵背,但眼不瞎,看萧桂兰那样子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没人听清。
林婉清没动怒。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桂兰,”她说,“我嫁进萧家三十五年了。这个家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哪一样没有我的心血?你说我姓林,好,那我不跟你扯萧家的事,我跟你算算你儿子那两百万的事。”
萧桂兰的脸色“唰”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