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深呼吸。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比刚才镇定了不少。他看着秦鹏,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微笑的表情:
“行,一定别给我媳妇说……不然家里……”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然家里就炸锅了。
他说“不然家里”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对妻子的畏惧,而是一种对家庭稳定的担忧。他知道,如果妻子知道了这件事,等待他的将不是一场简单的争吵,而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性的冷战。妻子会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以承受。家里的气氛会变得像寒冬腊月,每一个日常的对话都暗藏着刀光剑影,每一顿饭都吃得味同嚼蜡。孩子会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变得小心翼翼,连看电视都不敢把声音调大。
他不敢想。
秦鹏重重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而郑重,像是接下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明白,明白,你放心!”
这两个“明白”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签一份保密协议。
……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月的北方城市,五点钟天色就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寂寥。写字楼里涌出的人群裹紧了外套,行色匆匆地奔向地铁站、公交站或者停靠在路边的私家车。每个人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塞进衣领里。
老周和老秦一前一后走出了写字楼的大门。老周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秦鹏跟在后面,时不时地看一眼老周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哪儿喝。
“去老地方?”秦鹏快走了两步,跟老周并排,侧过头问了一句。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说的“老地方”,是公司后面那条小巷子里的一家小酒馆,叫“老三烧烤”。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层发黄的墙纸,头顶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但胜在烤串味道正宗,老板实在,啤酒永远是冰的。他们部门的人加班之后经常来这里吃宵夜,一来二去就跟老板混熟了。
两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外卖小哥,面前摆着一盘花生毛豆,正低着头刷手机。老板老赵正在炉子前烤串,看到他们进来,扬了扬手里的铁签子,算是打了个招呼。
“老规矩?”老赵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嗯,来五十个羊肉串,二十个板筋,十个鸡翅,一盘花毛一体,一个大盘鸡再来一箱啤酒。”秦鹏替老周做了主。他知道老周现在这个状态,点菜这种小事就别让他费神了。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变得模糊而朦胧,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老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长长的裂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啤酒很快就上来了。老赵用塑料筐拎了一箱雪花,往桌边一放,盖子一掀,一股冷气冒了出来。秦鹏抽出两瓶,用桌上的开瓶器“咔咔”两下撬开瓶盖,把其中一瓶推到老周面前。
“先喝一口。”秦鹏说。
老周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股凉意。他打了个寒噤,放下瓶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
“慢点喝,别急。”秦鹏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周。
烤串还没上来,桌上只有两瓶啤酒和一碟免费送的油炸花生米。秦鹏捻起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斟酌着开口。“今晚啥都别想,咱就是来吃饭的!”
老周又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放下酒瓶,用拇指擦了擦瓶口的泡沫,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说起来也是我贪心,”老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秦鹏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股市不是涨了一波吗?挣了二万,我有点贪心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亮给秦鹏看。“你看,这是我们那个炒股群,三百多号人,天天有人在里面晒收益。”
秦鹏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聊天记录,夹杂着各种红色绿色的截图和表情包。他把手机推回去,没有说话。
他说到“赚了二万”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那种表情秦鹏看懂了——那是一个赌徒回忆起自己曾经赢钱时的表情,带着一种怀念和悔恨交织的复杂情绪。
“后来呢?”秦鹏问。
“后来……”老周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就加了码。把家里的存款又取了五十万出来,全砸进去了。我心想,在多挣点,那几天我天天看盘,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蹭蹭往上涨,心里美得不行,还跟媳妇说年底给她换个新手机……还是贪心了……”
他停住了,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有点猛,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秦鹏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眼眶又红了。
“然后就是这一波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上周开始跌,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正常回调,心想跌两天就该反弹了。结果一天比一天跌得狠,一天比一天跌得多。我盯着盘面,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心都在滴血。我想卖,但又舍不得,想着也许明天就反弹了。结果明天更狠……等到我想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头扭向了窗户的方向,看着外面模糊的灯光,肩膀微微颤抖着。
秦鹏沉默了很久。烤串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你买的什么票?”秦鹏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科技股,”老周转回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花生米,却并没有夹起来吃,“叫什么……算了不提了,提起来更难受。反正就是那种概念股,涨起来快,跌起来更快。”
“你有没有设止损?”
“设了,但没舍得执行。”老周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第一天跌破止损线的时候,我心想再等等,肯定会回来的。结果就再也回不来了。”
秦鹏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懂炒股,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止损就像开车系安全带,平时觉得多余,真出事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保命的东西。但人性就是这样,当损失真正降临的时候,大多数人选择的不是果断离场,而是心存侥幸地等待奇迹。
“你刚才说想补仓?”秦鹏斟酌着问,“还有钱补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家里就剩五万块活期了,那是留着急用的,不敢动。孩子的补习班马上就要交费了,一交就是一万多。还有房贷,每个月四千多,雷打不动。”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媳妇那边还有三万块定期,但她管得紧,我拿不到。”
秦鹏皱了皱眉。“那你打算拿什么补?”
“不知道,”老周端起酒瓶,把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往桌上一顿,“也许找我妈借点?或者跟朋友周转一下?”
“你疯了?”秦鹏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身体往前倾,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老周,“老周,你听我一句劝,别再往里投了。你已经亏了十万了,难道还想亏更多?先放着吧,等着回调……”
老周被秦鹏的语气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他认识秦鹏这么多年,很少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秦鹏这个人平时温温吞吞的,说话做事都慢条斯理的,很少急眼。但此刻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听我说,”秦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认真一点都没有减少,“我虽然不炒股,但我见过太多这种事。我表哥,前几年也是这样,一开始赚了点小钱,后来加大投入,结果遇上熊市,亏了二十多万。他不甘心,又借了钱去补仓,结果越补越亏,最后亏了五十多万,房子都差点卖了。那几年他们家过得叫什么日子?嫂子天天跟他吵,孩子都不敢在家待着,好好的一个家差点散了。”
秦鹏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老周心上的石头。老周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嘴唇微微发白,握着酒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不是吓你,”秦鹏放缓了语气,伸手拿起一根羊肉串,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放在老周面前的碟子里,“你先吃点东西,别光喝酒。空腹喝酒伤胃。”
老周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块冒着热气的羊肉,上面撒着孜然粉和辣椒面,油脂在肉块表面微微发亮。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说不清是饿的还是难受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嚼了几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那你说我咋办?”老周咽下那块肉,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十万块就这么没了?我总不能认了吧?”
“你不认还能咋样?”秦鹏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要是因为这个事把身体搞垮了,把家里搞散了,那才是真的完了。你现在还有工作,每个月工资照发,十万块,省着点花,两三年也就攒回来了。你要是再去借钱补仓,万一再跌呢?你拿什么还?”
老周沉默了。他拿起酒瓶,发现已经空了,又伸手从箱子里摸了一瓶出来,“咔”地撬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而是盯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从杯底升起,在液面上破裂。
“你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秦鹏说一个秘密,“我不是心疼那十万块钱。我是……我是觉得对不起我媳妇。她跟着我十几年了,从来没享过什么福。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给她买,住的是老房子,开的是二手车。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两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我还想着给她换个好点的车,让她在娘家人面前也有点面子……现在好了,全没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