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才进腊月,京城就冷得像冰窖似的。
西北风从塞外一路刮过来,翻过城墙,穿过胡同,贴着地面打着旋儿地吹,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肉,生疼生疼的。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也缩着脖子,笼着袖子,脚步匆匆地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延福宫里虽然烧着地龙,地砖底下热气氤氲,光脚踩上去温温热热的。
可那暖意总归是闷在屋子里的,热气在头顶三尺的地方转来转去,下不来,人坐在底下,面上发烫,脚却还是凉的。
待久了,人便觉得昏昏沉沉,脑仁发木,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萧绾绾这几天就特别难受。
倒不是病了,是闷的,因为天气冷不能出去撒欢。
大哥、二哥跟着皇祖父皇祖母下江南游学去了,走了快三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临行前大哥说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她掰着手指头等了又等,等到手指头都数不清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三哥、七哥他们,各有各的事,谁也没空搭理她。
父皇忙,母后也忙。
整个延福宫里,就剩她一个闲人。
萧绾绾趴在窗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窗棂,鼻尖都压扁了,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身后的奶娘蒋嬷嬷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手头的针线活停了停,歪着头看她。
“公主,您叹什么气啊?”蒋嬷嬷放下手里的帕子,走到窗边,弯腰看着她。
萧绾绾头都没回,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发出来的。
“嬷嬷,我好无聊啊。大哥二哥都不在,母后也不陪我玩,父皇也不来看我。”
“整个宫里一个人都没有,连蚂蚁都不肯出来。蚂蚁都冬眠了,可我还没冬眠呢。”
蒋嬷嬷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那您想做什么?奴婢陪您。要不奴婢给您讲个故事?上次那个猴子捞月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萧绾绾转过头,眼珠子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黑宝石。
她“蹭”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蹭蹭蹭地跑进了母后的寝殿。
蒋嬷嬷一愣,赶紧跟上,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妙,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嘴里追着喊:“公主,您慢点,别摔着。”
萧绾绾的目标是母后的妆奁盒子。
那个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沉甸甸的,放在梳妆台上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头都被磨得油亮亮的,透着一股子温润的光泽。
萧绾绾见过很多次了,母后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胭脂、水粉、口脂、眉黛,一样一样,精致得很。
她早就想摸了,可母后不让她碰,每次她想伸手,母后就把她的手轻轻拍开。
母后说小孩子不能玩这些,说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玩的,等你长大了再说。
可今天母后不在,机会来了。
萧绾绾踮起脚尖,两只小手举过头顶,好不容易够到了妆奁盒子,五根手指头扒着盒子的边沿,用力往下一拽。
那盒子比她想象的沉,差点没抱住,像摇摇欲坠的晃了两晃,她吓得“啊”了一声。
赶紧收紧胳膊,牢牢地抱住,嘿咻一声,把它搬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蒋嬷嬷一看,脸色都变了,连忙上前拦住,伸手要去夺:“公主,这可是皇后娘娘的东西,不能动。”
“不要。”萧绾绾抱着盒子,护在怀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嬷嬷,我就看看,不动坏。我真的就看看,碰都不碰,眼睛看看还不行吗?”
她说着“碰都不碰”,可两只小手已经把盒盖扒拉开了。
蒋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小公主那副模样,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儿,心里头犯着嘀咕。皇后娘娘平日里脾气好,对小公主也纵容,应该……不会生气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望舒和画桡,两个丫鬟正站在门口,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这边。
萧绾绾抱着盒子,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小书房,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望舒和画桡两个丫鬟跟在后面,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跟进去还是该留在外面。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无声地交流了好几个来回,谁也没拿定主意。
最后还是画桡胆子大一些,拽了拽望舒的袖子,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跟着别让公主闯出大祸来就行。出不了大事,最多挨皇后娘娘一顿训。
萧绾绾把盒子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
一方胭脂,一盒水粉,还有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口脂,瓶口用红绸子封着,绸子上面还系着一根细细的丝带。旁
边还有几个小盒子,方方圆圆的,装着不同颜色的胭脂,有深红的,有浅粉的,还有橘红色的。
萧绾绾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个白瓷盒里的胭脂。
指尖沾了一点点红,在指腹上晕开,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气淡淡的,甜甜的。
萧绾绾虽然还没有正式开蒙,可她在母后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东西。
她知道红色和黄色混在一起会变成橙色,黄色和蓝色混在一起会变成绿色,蓝色和红色混在一起会变成紫色。
她亲自试过。趁母后不注意,偷偷把画画用的颜料混在一起搅和。
不过搅出来的颜色不好看,灰扑扑的,像泥巴,可她觉得好玩极了。
母后的这些胭脂,颜色比画画用的颜料好看多了,红的、粉的、橘的,还有一盒紫红色的。
要是把它们混在一起,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萧绾绾越想越兴奋,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小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说干就干。她做事从来都是想到就做,从来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