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山庙前,两具尸体横陈在晨光中,鲜血渗入泥土,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驿道上的行人远远地绕开这片是非之地,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敢报官。
在徐州地界,百步蛟帮的帮主龙大海和淮泗刀马宗的长老马天行,这两个名字足以让大多数江湖人闻风丧胆。
此刻,他们躺在尘土中,一个喉咙被割开,一个心脏被刺穿,死得不能再死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徐州府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中,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说,龙大海和马天行是被仇家埋伏的。
龙大海在徐州横行霸道数十年,得罪的人不计其数;
马天行在淮泗一带称王称霸,仇家也不少,两人联手,被人寻仇,是迟早的事。
有人说,他们是得罪了某个大宗门被报复的。
两人在徐州地界一向横着走,这次怕是踢到了铁板,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灭了。
有人说,他们是触犯国法,被朝廷武德司正法的。
龙大海垄断百步洪过闸业务多年,私设关卡,强收过路费,早就被朝廷盯上了;
马天行身为淮泗刀马宗长老,暗中勾结土匪,劫掠过往商旅,也不是什么干净角色。
武德司出手,合情合理。
还有人说,他们是被过路的一对年轻男女所杀的。
一对年轻男女,男的清秀,女的绝美,从南边来,往北边去。
龙大海的儿子龙振东见色起意,凿了人家的船,想强抢民女,结果被那女子杀了。
龙大海报仇,马天行助拳,两人追到山庙前,反被那对年轻男女杀了。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而徐州府的帮派们,可不管龙大海和马天行是怎么死的。
他们只知道,压在头顶的两座大山倒了。
百步蛟帮群龙无首,淮泗刀马宗在徐州的势力也断了臂膀。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时间,徐州地面上的大小帮派蠢蠢欲动,有的趁机抢夺百步蛟帮的地盘,有的趁机蚕食淮泗刀马宗的产业,有的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刀光剑影,明争暗斗,徐州府的江湖,迎来了一场重新洗牌。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已经骑马进入了山东兖州府地界。
驿道蜿蜒在丘陵之间,两旁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满山青翠,野花烂漫。
春风从山坳中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驿道不好走,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石和泥泞,马匹走在上面,速度慢了许多。
陈洛骑在枣红马上,白昙骑在乌云踏雪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驿道缓缓北行。
从山庙出发到现在,两人已经走了三日。
白昙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不理人,也没有对陈洛的使唤露出厌烦的表情。
她时不时看陈洛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从金陵出发到现在,不过十来天。
她已经被这个男人使唤了十来天,欺辱了十来天。
被他闻,被他摸,被他亲,被他压,被他逼着洗脚,被他当侍女使唤。
她的身体被他碰了个遍,她的尊严被他踩在脚下。
她应该恨他的,可她已经恨不起来了。
不是不想恨,是恨累了。
恨了十来天,每天都被他欺负,每天都打不过他,每天都只能忍气吞声。
恨着恨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他的触碰,习惯了他的使唤,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种因习惯而发生的微妙的心理变化,她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看到他就像看到仇人一样。
现在看到他,她的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又来了,又来了,随他去吧。
白昙看着陈洛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与马天行那一战,让她对陈洛的看法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三品,他是四品,她比他强。
在山庙前,她才真正看清了陈洛的实力。
他能在马天行的奔马斩下毫发无损,能用身体硬抗马踏连营,能在马天行的人马合一冲锋面前纹丝不动。
他的横练功法,品级之高,远超出她的想象。
他一直在藏拙,一直在演戏,一直在扮猪吃虎。
他的真实实力,远不止四品。
也许他真的有越级对战三品的能力,也许他本就与她同境界。
白昙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她只知道,她现在打不过他,以后大概也打不过。
她默默承认了这一点,心中反而释然了。
打不过就打不过呗。
江湖上打不过的人多了去了,不差陈洛一个。
她现在对陈洛修炼的功法及能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有一剑一刀。
刀是幽影刀,造型狭长、泛着幽冷光泽;
剑是落日剑,造型古朴,剑身呈暗金色。
她从未见过陈洛拿出刀剑施展过,这一路上,他只用过掌法和指法,掌法是《大慈大悲千叶手》,指法是《无相劫指》,品级不低,境界极高。
他的刀法和剑法呢?
会不会比掌法和指法更加精妙?
白昙想知道,但陈洛偏偏不如她的愿。
每次她旁敲侧击,他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嬉皮笑脸地把话题岔开。
她气得牙痒痒的,心中越发好奇了。
陈洛的心情比白昙更好。
白昙越来越顺从,越来越听话了。
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虽然还是会瞪他,还是会不情愿,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抗拒。
这是好现象,习惯是接受的第一步,接受是亲近的前提。
用不了多久,白昙就能成为自己人了。
陈洛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那本薄册子。
《冲锋术》,四品内功心法,实则是马术。
从马天行身上搜到的,当时马天行已经死了,他搜了马天行的身,龙大海的尸体他也搜了,银票、碎银、玉佩、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那本《冲锋术》才是最大的收获。
马术很少见,江湖上大多是轻功,能在马背上作战的,凤毛麟角。
淮泗刀马宗能屹立百年不倒,靠的就是独步天下的马术和刀法。
陈洛之前学过九品的马术《御马十二式》,那只是最基本的骑术,能熟练驾驭马匹赶路,做一些简单的动作,应付日常足够,想要冲锋陷阵,远远不够。
《冲锋术》是四品马术,修炼之后能在冲锋的马背上保持平衡,在马背上吃饭、睡觉、拉弓射箭,丹田之气与马匹呼吸同步,人马合一,战力倍增。
陈洛毫不犹豫地兑换了《意境感悟》碎片,用于《冲锋术》。
脑海中,无数关于骑术的感悟如潮水般涌来。
他在马背上如何保持平衡,如何与马匹呼吸同步,如何在冲锋时出刀,如何在马背上拉弓射箭。
这些感悟如同他亲身经历过千百次一样,刻在他的骨子里,融在他的血液中。
他的骑术突飞猛进。
从能熟练驾驭马匹,到能在马背上睡觉、吃饭、挥刀、出剑、刺枪、拉弓射箭,一步登天。
陈洛策马奔腾,体验着新学的《冲锋术》。
枣红马在他的驾驭下,如同离弦之箭,在驿道上飞驰。
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一蓬蓬泥水;
风声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坐在马背上,身体纹丝不动,仿佛与马融为一体。
他能感觉到马的心跳,马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人马合一,人即是马,马即是人。
白昙在后面追赶,乌云踏雪已经跑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追不上枣红马。
她看着陈洛在马背上的英姿,心中暗暗吃惊。
他的骑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这一路上,她没见过他骑这么快,没见过他在马背上这么稳。
难道他之前在骑术上又是在藏拙?
白昙咬了咬牙,一鞭抽在马臀上,乌云踏雪嘶鸣一声,加速追了上去。
曲阜,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县。
整座县城被一层无形的光环笼罩着,那是“圣裔”的光辉,是千年传承的威仪。
城门口立着一座石坊,上书“孔圣故里”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侧,对来往的行人并不盘查。
在曲阜,没有人敢闹事,没有人敢冒充圣人后裔,没有人敢亵渎这块圣地。
陈洛与白昙策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街道干净整洁,不见一片纸屑、一堆马粪。
两旁的店铺门面朴素,没有花哨的招牌,没有喧闹的吆喝。
这里没有酒肆的喧嚣,没有青楼的脂粉气,没有赌坊的吆五喝六。
取而代之的是书店、笔墨铺子、香烛店、祭品店,一家挨着一家,安静地做着生意。
走在街上的人,衣着整洁,举止端庄,说话轻声细语,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圣贤之气。
陈洛骑在马上,环顾四周,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曲阜,孔圣的故乡,儒家文化的圣地。
他是读书人,虽说是穿越而来的读书人,骨子里对至圣先师的敬仰还是有的。
一路北上,见过的城市不少,有的繁华,有的苍凉,有的热闹,有的冷清,但没有一座城市像曲阜这样,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肃然起敬的感觉。
白昙跟在他身后,对这些没有什么感触。
她是苗疆人,从小在深山老林中长大,拜的是山神、水神、蛊神,不是孔圣人。
但她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与众不同。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香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让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收起了平日里的冷傲。
阙里街,连接孔庙和孔府的主街,是曲阜最繁华的地方。
这里不卖猪肉、烈酒,只卖香烛、笔墨、祭品、诗书。
陈洛在一家酒楼前勒马停下,酒楼规模不小,前面是临街的酒楼,飞檐斗拱,雕花窗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圣域酒楼”四个字,落款是当代衍圣公。
后面是可住宿的客栈,院子不小,种着几株松柏,青翠欲滴。
陈洛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伙计。
“一间上房,马喂好料。再备一桌酒菜,送到二楼临窗雅座。”
伙计接过缰绳,满脸堆笑地应了。
白昙也下了马,跟在陈洛身后走进酒楼。
她现在已经基本适应了陈洛侍女的身份,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处处抗拒。
安排住宿、点菜、付账这些事,陈洛动动嘴,她跑断腿,已经成了一种默契。
白昙去安排住宿和饭菜。
她的动作很快,效率很高。
这一路上,她已经把这一套流程摸得滚瓜烂熟。
先看房间,确认干净整洁,被褥是新换的;
再交代伙计,马要喂精料,马蹄要洗刷干净;
最后去厨房,看菜品的原料,确认不是隔夜的剩菜。
做完这一切,她才上楼。
二楼临窗雅座,陈洛正坐在窗边喝茶。
窗外的街景尽收眼底。
阙里街从北向南延伸,北端是孔庙的高墙,南端是曲阜的城门,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来谒拜孔庙的文人墨客,三三两两,或步行,或骑马,或坐轿。
陈洛看见白昙进来,放下茶盏,笑道:“都安排好啦?”
白昙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伙计跟上来,给她也倒了一杯茶。
白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曲阜不产茶,这是从南方运来的,价格不菲。
陈洛这一路上,吃住行都要最好的。
住要上房,吃饭要点最好的菜,马要喂精料,连茶都要喝最好的。
白昙一开始觉得他铺张浪费,后来渐渐习惯了,连自己的要求也随之提高了。
“辛苦了。”陈洛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坐下喝茶吧。待午饭后,我们洗个澡,下午去谒拜孔庙。”
白昙的脸色微微一红。
我们洗个澡,什么叫我们洗个澡?
难不成要一起洗吗?
她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幅画面。
陈洛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站在热气腾腾的木桶旁,对她招手说“小白,过来一起洗”。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脸颊发烫。
他这是要加大羞辱自己的力度吗?
还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白昙胡思乱想着,陈洛忽然调侃道:“小白,你在想啥?”
他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不会是看过本公子的身子后,馋我的身子了吧?”
之前与马天行一战,陈洛身上的衣服被劈得破破烂烂,几乎衣不蔽体。
该露的不该露的,白昙都看到了。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她低下头,盯着手中的茶盏,不敢看陈洛。
她知道自己不能接话,只要她接话,陈洛就会变本加厉。
这一路上,她已经被他调戏了无数次,每一次她接话,最后都是她被气得半死,他笑得前仰后合。
她打不过他,更加说不过他,只能沉默。
沉默是金,沉默是唯一的选择。
陈洛盯着白昙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小白,你不老实。你都脸红了。”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不过你脸红的样子可真是惊艳啊。之前脸白得像女鬼,现在才是正常样子。”
白昙的脸更红了。
她不想理陈洛,但她心里还是不自禁地有些高兴。
她在苗疆时,师父说她长得太冷,没有男子敢靠近;师姐说她太孤傲,没有男子敢追求;师兄说她像一块冰,捂都捂不热。
她以为自己对容貌早已不在意,此刻被陈洛夸了一句,心中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白昙咬了咬唇,将那股欢喜压了下去。
不能让他看出来,看出来他就更得意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不再理他。
陈洛嘿嘿一笑,也不再说,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窗外,阙里街的石板路上,一个老者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一头是香烛,另一头是祭品;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北边走来,手中捧着诗书,低声交谈着什么;
远处孔庙的高墙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大成殿的飞檐隐约可见。
陈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下午,去拜拜至圣先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白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白昙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不懂孔圣,不懂儒家,不懂什么圣贤之道。
但她能感觉到,陈洛对这座城市、对孔庙、对那个两千多年前的圣人,是真心敬仰的。
这种敬仰,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做给人看的,是发自内心的。
白昙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除了无赖、卑鄙、下流、不要脸之外,也有正经的时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赶紧将它掐灭。
不能对他有任何好感,好感是沦陷的开始。
她要保持距离,保持警惕,保持冷漠。
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不然的话自己就真的被他吃定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午时将至,该吃午饭了。
伙计端着托盘上楼,菜香四溢,白昙闻了一下,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陈洛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笑道:“饿了?”
白昙别过脸去,不说话。
陈洛哈哈一笑,在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来吧,吃饭。下午还有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