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靠在山庙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龙大海和马天行低声交谈,等着他们商量出结果。
那个三品的老江湖果然老练,没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而是先问清楚缘由。
这种对手最难缠,不是因为武功高,是因为脑子清醒。
白昙站在陈洛身侧,面色凝重。
她不怕龙大海,四品,不是她的对手。
她也不怕马天行,同是三品,她未必会输。
但对方两人联手,她未必能占上风。
关键是,她这边还有个拖后腿的。
白昙看了陈洛一眼,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你别乱来。”
陈洛冲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龙大海拔出腰间的厚背砍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铁光。
他大步向前,刀尖指向白昙。
他是老江湖,看得清形势。
眼前这个女子,三品镇国,但年纪轻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大概率是初入三品,江湖搏杀经验肯定不多。
他一个资深四品,与一个经验不足的三品初期搏杀,不是没有胜算。
况且马天行就在旁边,若是他遭遇危险,老友绝不会见死不救。
这样一来,他即便不敌,也性命无忧,面子也挣了。
报仇的事以后再徐徐图之。
若是他能打得过这个女子,刚好就让她为自己儿子偿命,也算是报仇了。
总之,这一战有的打。
龙大海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决绝:“今日你我一战,生死不论。事后恩怨,一笔勾销。”
白昙迈步向前,走到空地中央。
她看了一眼马天行,微微抬了抬下颌,声音清冷:“你怎么说?要参战吗?”
马天行负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我只压阵,做个见证。你与龙帮主做个了断,外人不得干预。”
白昙点了点头,目光转回龙大海身上,朝他招了招手,淡淡道:“来吧。”
龙大海的面色微微一变。
白昙如此托大,连剑都没拔,只朝他招了招手,如同在呼唤一个晚辈。
这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早年曾在泰山派拜师学艺,一身武学均来自泰山派。
内功《岱宗真诀》,至阳至刚,气脉悠长。
《东岳刀法》六式均是大成之境。
在徐州地面,他难逢对手。
龙大海不再多想,内力催动,面泛紫气,双目金光闪烁。
厚背砍刀高举过头,刀尖指天,整个人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
《东岳刀法》第一式东岳朝宗。
刀势如朝圣泰山,沉稳厚重,蓄势待发。
白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红莲幻狱势无声展开,瘴气如潮水般从她身上涌出,弥漫在空地之上。
龙大海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熊熊红莲业火,耳中仿佛听到了凄厉鬼哭,身上仿佛有万蛊噬体。
他的动作微微一滞,但他毕竟是资深四品,心志坚定,咬紧牙关,强行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一刀劈出。
白昙的身形动了。
《天魔舞》,身形在瘴气中旋转、飘移、闪烁。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诡异的韵律,让龙大海的刀势不由自主地偏离了方向。
她不需要硬接,只需要让龙大海的刀找不到目标。
龙大海的刀劈空了,第二刀紧随而至。
《东岳刀法》第二式十八盘。
山路险峻,步步为营,刀势绵密,可攻可守。
刀光如匹练,层层叠叠,将白昙笼罩其中。
白昙的身形在刀光中穿梭,短剑从袖中滑出,泛着幽蓝光泽。
《影蝉鬼刺》,身形化作一道扭曲难辨的虚影,速度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
短剑从刀光的缝隙中刺入,直取龙大海的咽喉。
龙大海大惊,身形急退,刀势转为防守。
十八盘的防守绵密无比,刀光在身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堪堪挡住了白昙的剑。
剑尖擦着他的喉咙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龙大海的额头沁出冷汗,只差一寸,他方才就交代了。
白昙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红莲幻狱势全力压制,瘴气越来越浓,业火越来越旺,鬼哭越来越厉。
龙大海的紫气在瘴气的侵蚀下渐渐暗淡。
他的刀势开始迟滞,身形开始笨拙,呼吸开始急促。
他使出了十二分功力,将《岱宗真诀》催动到极致,将《东岳刀法》六式反复施展。
南天门的正面强攻,玉皇顶的终极一击,观海石的宏大覆盖,日出东方的快如闪电。
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却连白昙的衣角都碰不到。
白昙在他刀光中穿梭,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她能感觉出来,龙大海招式老练,搏杀经验丰富,确实是资深四品,但不是她的对手。
不是她太强,是境界的差距太大了。
中三品与上三品之间,差着一个大境界。
内力、速度、反应、感知,全方位的碾压。
白昙打得畅快淋漓。
一改之前与陈洛拼斗时的憋屈。
陈洛那怪胎,明明只有四品,却怎么打都打不赢。
自己的红莲幻狱势对他不但无效,反而让他功力倍增;
自己的剑法在他面前如同儿戏,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
自己被他压在身下,毫无还手之力。
她都被陈洛整得有点不自信了,以为自己这个三品是假的,以为自己跟四品的差距并不大。
如今跟龙大海交上手,她明显能感觉到龙大海处处落在下风。
她一剑刺出,龙大海要拼尽全力才能躲开;
她一步欺近,龙大海要连退数步才能拉开距离。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边倒的碾压。
白昙心情畅快的同时,也对陈洛的真实实力再度心惊。
难道陈洛是那种能越阶战斗的绝世天才?
不可能,江湖上越阶战斗的天才不是没有,但那是同阶的初期对中期、中期对后期、后期对巅峰,不是中三品对上三品。
四品对三品,差着一个大境界,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跨越这道鸿沟。
陈洛一定是修炼了什么特殊功法,刚好能克制她的武学。
他在她的红莲幻狱势之下功力倍增、力大无穷,就是证据。
那不是他自己的实力,是她的势在助纣为虐。
白昙胡思乱想着,手下却丝毫不留情。
短剑在龙大海身周划出一道道幽蓝的弧线,每一剑都指向要害。
她的剑法本就是刺客的路数,招招都是杀招,不留余地。
龙大海浑身大汗淋漓,衣衫湿透,气息紊乱,刀势散乱。
他已经使出十二分功力,但四品与三品的差距太大了。
任由他手段全出,也根本无法奈何白昙。
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他苦苦支撑,只能寄希望于旁边压阵的马天行能在关键时刻救下自己。
马天行负手站在空地边缘,面色平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战场。
他在看,看白昙的剑法,看龙大海的刀法,看两人的攻防转换。
他不是不能出手,是时机未到。
龙大海还能撑,至少还能撑几十招。
他要等,等龙大海真正危险的那一刻。
若是提前出手,龙大海的面子挂不住,他的承诺也成了放屁。
空地中央,刀光剑影,杀气纵横。
晨风吹动两人的衣袂,将地上的落叶卷起,在空中飞舞。
远处驿道上的行人早已远远避开,没有人敢靠近这片杀气腾腾的战场。
山庙门口,陈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白昙与龙大海的激战。
白昙占尽上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三品对四品,没有悬念。
他看的是白昙的剑法,《影蝉鬼刺》是杀人的剑法,招招都是杀招,不是比试切磋的路数。
她的身法快如鬼魅,短剑如毒蛇吐信,每一剑都指向龙大海的要害。
这不是在比武,这是在杀人。
龙大海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武功,是运气,是白昙还没有真正下杀手。
陈洛的目光从白昙身上移开,落在马天行身上。
这个三品的老江湖,才是真正的威胁。
他站在场边,面色平静,目光沉稳,不急不躁,等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他在等龙大海撑不住的那一刻。
陈洛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马天行,比龙大海难对付多了。
陈洛在心中暗暗盘算。
龙大海撑不过三十招,三十招之后,白昙便能取他性命。
马天行不会坐视龙大海被杀,他会在龙大海性命攸关之时出手相救。
届时,就是他与马天行的事了。
山庙前的空地上,刀光剑影仍在交织。
龙大海的刀势已经散乱,白昙的短剑步步紧逼,胜负只在须臾之间。
马天行站在空地边缘,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落在战场中央,看着龙大海在白昙的剑下苦苦支撑,看着白昙的短剑一次次指向龙大海的要害。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神意早已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片空地。
龙大海的一招一式,白昙的一刺一削,陈洛靠在门框上的姿态、呼吸的频率、目光的落点,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在江湖混了几十年,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淮泗刀马宗长老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心狠手辣。
该谨慎时谨慎,该果断时果断,该出手时绝不含糊。
之前的谨慎,是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现在摸清了,就该出手了。
白昙的实力他已经摸透了。
初入三品,剑法凌厉,身法诡异,红莲幻狱势确实玄妙。
但她毕竟年轻,内力不够深厚,经验不够丰富,与龙大海对战尚能碾压,对上自己这个老牌三品,胜算不大。
若是正面交手,他或许要费些手脚,但若是偷袭,她有九成把握会被自己拿下。
陈洛的实力他也看过了。
四品,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但再怎么看也只是个四品。
四品和三品之间隔着一条鸿沟,即便他天赋异禀,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只要拿下白昙,陈洛便不足为惧。
至于背景,大宗门又如何?大世家又如何?
这里是徐州,不是扬州,不是京师。
江湖恩怨,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
杀了他们,往荒野一埋,谁知道是谁干的?
即便他们的师门长辈找上门来,百步蛟帮顶缸便是。
他淮泗刀马宗只是助拳,扯不上多大关系。
马天行看着白昙的脸,那张苍白如雪、精致如瓷的面孔,年轻得不像话。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还在宗门里苦练刀法,日夜不辍,被师父骂,被师兄欺负,被师妹看不起。
而这个女子,二十出头就已是三品镇国,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看不顺眼。
一个年轻女娃凭什么?
嫉妒心在他心中蔓延,如同毒蛇,吞噬着他的理智。
马天行的眼中精光一闪。
龙大海的刀势出现了破绽,白昙的短剑从破绽中刺入,直取他的心脏。
那一剑快如闪电,狠如毒蝎,若是刺中,龙大海必死无疑。
他不能让龙大海死在这里,龙大海是他的人,龙大海死了,他在徐州就少了一条臂膀。
奔雷势,骤然展开。
势起时,如万马奔腾,刀如流星。
马天行的身形从空地边缘掠出,弯刀出鞘,刀身呈暗银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奔马神刀》奔马斩。
刀出如奔雷掣电,肉眼不可见,若是配合策马冲锋,威力更甚。
此刻他没有骑马,但这一刀依旧快到了极致。
刀光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直取白昙的后心。
白昙的短剑已经刺到了龙大海胸前,剑尖刺破了他的衣衫,贴着他的皮肤。
再往前一寸,龙大海的心脏就会被刺穿。
她感觉到身后有异,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万马奔腾,从身后涌来。
她的心神猛地一震,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铁骑,从四面八方冲锋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刀光一闪,在万马奔腾中,一点刀光如流星划过。
奔雷势对她的心神造成了短暂的冲击。
就是这一瞬间的冲击,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的短剑停在龙大海胸前,没有刺进去。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回头,看到了那把刀。
暗银色的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她的后心。
刀势如破竹,快如闪电,避无可避。
此时她的招式已经用老,身体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想要变招已经来不及了。
她能刺穿龙大海的心脏,但自己也必将挨上这一刀。
这一刀,会要了她的命。
白昙的瞳孔中映出那抹暗银色的刀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这一刻,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任务,不是汉王,不是红莲宗,而是那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欠揍笑容的男人。
陈洛,你这个混蛋。
白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