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
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浓云压城，风中带着山雨欲来的湿冷。
一条不寻常的人流，穿过了还未完全苏醒的宫道。
为首的，是身着全套凤纹朝服的太后。
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决绝。
她的手中，没有佛珠，而是一只被黄绸包裹的木盒。
跟在她身后的，是满脸亢奋，努力压抑着嘴角上扬弧度的安王李元景。
再往后，是几位京城守备军的将领，和数十位李氏宗亲的核心成员。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相似的表情。
紧张，激动，还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的贪婪。
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李氏江山的守护者。
他们即将要去金銮殿，当着天下人的面，废掉那个疯了的，杀不死的怪物皇帝。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豪赌，但他们稳操胜券。
城外五万大军已在掌控，太后手握先帝金鞭占据大义，宗亲百官里应外和。
天时，地利，人和。
俱在。
这波，优势在我。
李元景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登基时的场景，思考着该用什么姿势，才能显得自己威严而不失亲和。
然而，当他们气势汹汹的踏入宣政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安静了。
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殿堂，今天安静得有些诡异。
诺大的殿内，文武百官的位置上，稀稀拉拉只站着几个刚提拔起来，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年轻官员。
剩下的大片空地上，则站着一排排身披黑色甲胄，面无表情的士兵。
暗影军团。
他们的气息冰冷而死寂，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雕塑。
安王李元景的心里，咯噔一下。
剧本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应该是满朝文武，义愤填膺，共同逼宫的场面吗？
怎么像是走进了一个布置好的刑场？
“皇嫂……”
他下意识的看向太后，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太后也被这诡异的场面镇住了，但事已至此，绝无后退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从侍女手中接过那个黄绸木盒，一步步走向前去。
龙椅上，崔健正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靠着椅背。
他看到太后一行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来了来了。】
他在心里跟弹幕打着招呼。
【义父们，付费内容来了啊！大型古装情景剧《太后废帝》，全球首映！】
【看我姑母这表情，一脸视死如归，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炸碉堡呢。】
金色的弹幕飞快的刷过。
【前排瓜子花生矿泉水了啊！】
【终于来了！等了一晚上了！儿子，今天必须给他们安排的明明白白！】
【别废话，快开大！我要看血流成河！】
太后走到了御阶之下，停住脚步。
她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那根通体鎏金，龙首盘绕的短鞭。
先帝金鞭。
上打昏君，下打谗臣。
她高高举起金鞭，对着龙椅上的崔健，厉声喝道。
“昏君！你可知罪！”
她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在大殿里回荡，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那几个新来的小官吓得腿都软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阵仗，神仙打架啊！
崔健终于有了反应。
他坐直了身子，打了个哈欠，仿佛刚刚睡醒。
“姑母大人，一大清早的，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他那玩世不恭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太后。
“住口！哀家不是你的姑母！”
太后厉声道。
“哀家今日，是代先帝，代列祖列宗，来清理门户的！”
她手中的金鞭，颤抖着指向崔健。
“崔健！你倒行逆施，杀戮成性，抄家灭族，羞辱皇后！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你已疯魔，不再适合执掌这李氏江山！”
“今日，哀家就要用先帝御赐金鞭，废了你这昏君！另立新主！”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安王李元景听得热血沸腾，立刻上前一步，配合道。
“皇兄所言极是！崔健，你德不配位，暴虐无道！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滚下龙椅！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说着，他身边的一名兵部将领也站了出来，从怀中掏出一面虎头兵符，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陛下，不妨告诉你，京城外的五万守备军，以经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现在整个皇城，都被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你插翅难飞！”
“我劝你，还是乖乖听太后娘娘的话，自己退位，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们看着龙椅上的崔健，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囚徒。
在他们看来，一切尽在掌握。
证据，大义，兵权，三位一体的绝杀。
这怎么输？
你告诉我，这怎么输？
崔健从头到尾，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表演。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努力演出的猴子。
等他们把台词都念完了。
崔健才不紧不慢的，鼓了鼓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大殿里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不错，不错。”
崔健脸上挂着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
“台词背的挺熟练，感情也挺到位。”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
“就是这剧情，老套了点。”
所有人都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懵了。
安王李元景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浮现，并且越来越强烈。
崔健走到那名得意洋洋的兵部将领面前，歪着头，好奇的问道。
“你说，你有五万大军？”
那将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回答。
“不错！五万精锐，枕戈待旦！只等太后一声令下！”
“哦。”
崔健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又走向满脸激动的安王李元景。
“皇叔，你说，你有宗亲百官支持？”
“那是自然！”
李元景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挺起胸膛。
“你倒行逆施，早已天怒人怨！废你，乃是顺天应人之举！”
“说得好。”
崔健再一次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最后，他走到了手持金鞭，强作镇定的太后面前。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崔健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暴怒，或者恐惧。
他只是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龙袍，然后，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强烈戏谑的语气，轻声问道。
“太后，您说要废了朕。”
他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一字一顿的，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那么，朕能不能问一句……”
“朕的三千暗影军团，您预备了几个师来挡？”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
风起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雾气，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中弥漫开来。
在那黑雾之中，一个个身着漆黑甲胄，手持森然弩箭的士兵，无声无息的浮现。
他们出现在横梁上。
出现在廊柱后。
出现在每一个窗台，每一个门口。
不仅仅是大殿之内。
透过敞开的殿门，太后等人惊恐的看到。
皇宫的每一寸宫墙，每一座屋顶，甚至每一棵大树的树冠上。
都站满了黑色的身影。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数千把泛着幽光的弩箭，从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对准了殿中那几十个叛乱者。
整个天地，都被这片黑色的死亡阴影所笼罩。
那名兵部将领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颤抖着想要发出信号，却发现别说信号，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所有的命令，都被隔绝在了这座孤城之内。
他们以为自己包围了皇宫。
殊不知，从他们踏入宣政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包围了。
李元景的腿一软，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眼神呆滞，嘴巴大张着。
一股骚臭的味道，从他的裤裆下弥漫开来。
这位即将登基的新皇，被活生生吓尿了。
太后手中的金鞭，“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浑身抖如筛糠，看着眼前那个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的年轻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
几个师？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从来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政治博弈。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