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公子,这第三关,还要设吗?”林凌望着堂下的光景,唇角笑意未减,心底却暗叹可惜——这最后一关,约莫是瞧不上了。他话虽问的柳安珩,目光却凝在崩溃跪地的柳景行身上,暗暗带了几分期待。
“景行……”柳安珩挣开温涵不知何时揽过来的手,走到弟弟身侧蹲下。他想开口安慰,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这些时日的挣扎与煎熬,让他终于明白了命运的不可抵抗,可弟弟一心护他,为他奔波操劳,他实在说不出劝他放弃、劝他看开的话。
柳景行死死盯着那枚严丝合缝拼合的玉璧,满心皆是自我谴责——竟是他亲手将大哥的婚书送到了温涵手上。若非他思虑不周,若非他一时冲动,怎会让兄长落到不应下婚事便是背信弃义的境地?如今这三道关卡,反倒成了柳家在刁难手执信物、要求履行婚约之人,何其可笑!他冥思苦想、认定天下无人可过的第三关,此时若再提出来,当真成了刻意刁难了。
见柳家兄弟皆缄默不语,身为主事者的林凌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既如此,便算温涵连过三……”
“等等。”柳景行缓缓抬眸,视线掠过满脸为难的大哥,扫过笑意散漫的林凌,最后凝在温涵身上,沉声道,“温丞相既亲口应下要闯三关,自当信守承诺,怎能让丞相背上失诺的骂名?”
“柳二公子此话有理。”林凌笑吟吟颔首附和,“说好的过三关方能抱得美人归,怎能轻易便糊涂了事?想来温丞相也无惧任何考验,便请二公子出题吧!”
虽然根本无人在意他是否有异议,但温涵还是默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柳景行并未起身,索性调整姿势侧坐于地,挡开大哥来扶的手,目光死死锁着温涵,缓声道:“我柳家代代行商,商人最是重诺。温丞相曾言,要以八抬大轿将我大哥迎娶进门,且此生定用尽全力爱他护他,可有此言?”
“是,贤弟请放心,我往后定会……”温涵话未说完,便被柳景行打断:“那便好,你且听好了,我这第三关的题目——我柳氏儿女,绝不为人妾。你若真心欲与我大哥成婚,便履行你的承诺,以正妻之礼,八抬大轿,名正言顺将他娶进门。莫拿侍君之类的名号糊弄,且须将他纳入族谱,得世人认可,还得签下契书,承诺此生永不纳妾。”
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虽持玉环信物,十九年前便与我兄长定下婚约,可仙师定亲时,并未言明我兄长必须是出嫁一方。若你做不到明媒正娶,便算这第三关闯关失败。当然,我柳家亦非失诺之人,婚约定会履行,我大哥会以同样的条件,风风光光将你娶入柳家,绝无二话,端看丞相大人肯不肯嫁!”
林凌扫过不顾仪态、坐姿狼狈的柳景行,不由心生怜悯,以“商量细节”为由,带走了依依不舍的温涵。慕容风还想留下看柳家兄弟说话,却被程浪不由分说拦腰扛走。偌大的厅堂瞬间静谧,许久无人开口。
“大哥,你会怪我吗?”柳景行率先打破沉寂。
柳安珩无奈看着赖地不起的弟弟,轻叹一声,索性盘腿坐下,伸手揽住他,将他的额头按在自己肩头,温声道:“我怎会怪你?景行这般为我着想,连往后的保障都替我筹谋好了。”
温涵会通过第三关吗?答案早已是必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纳入族谱、得世人认可,这些皆非难事。只需如当初寻神女一般,将深居简出、鲜有人识的柳家长子柳安珩,稍作手脚改入女籍;或是让“柳安珩”假死,再以迎娶柳家义女的名义,便能轻易做到。只是往后,大哥便不能再以男子之身示人。可唯有如此,婚事才能名正言顺,而非草草送入温府,做个无名无份的侍君——侍君等同妾室,毫无地位保障,便是死了、被卖、被送人,也无人在意。
肩膀渐渐被温热的湿意浸染,柳安珩轻拍弟弟的后背,劝道:“景行莫要再自责了,我们先回家,可好?”
柳景行挣开兄长的怀抱,别过脸,低声道:“大哥,你先回去吧,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景行……”柳安珩还想再劝,柳景行连忙解释:“我等下还要寻公主商量些事,大哥无须担心,你先回府,我很快便跟上,去吧。”
柳安珩无奈叹息,起身缓步离开厅堂,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出得门外,他的脚步并未沉重,反倒因纷乱的思绪尽数理顺,而显得略有些轻快。
虽只能以女子之身出嫁,可一想到嫁的人是温涵,柳安珩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十九年前便定下的婚约,真可谓天定的缘分。难怪第一眼见到那人时,便觉他格外与众不同,难道遇见他,本就是宿命的安排?二十年的婚约,早一年,他还是个病秧子;晚一年,婚约便已作废。一切都仿佛早已算好,或许那场酒醉的荒唐,也是命中注定。柳安珩脸颊不自觉染上红晕,竟忽然有些担心:自己穿女裙出嫁,会不会看着怪异?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柳景行死死咬住唇瓣,无声哀泣。
他恨,恨天意弄人,恨自己无能。为何他不晚一年再考春闱?为何他不阻止大哥来京城替他打理琐事?为何他明知大哥倾心沈念,却不将沈念的婚事暂瞒,过后再徐徐告知?大哥身为男子,遭同为男子的温涵欺辱,他非但护不住,还让大哥被迫伪装女子,嫁与那人,甚至亲手带来信物,将这桩婚事作成了板上钉钉!
都是我的错!
唇瓣再次被咬破,疼痛伴着血腥味在口腔蔓延,除此之外,还有脚腕传来的尖锐刺痛——废物!他真是个废物!连下马都能扭到脚的废物!柳景行死死忍着喉间的哽咽,眼泪却止不住簌簌下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一遍遍提醒着他的无能。
不,他不能一直颓废,他要继续往上爬,站到极高的位置,让温涵心生顾忌,不敢不敬大哥;让妹妹因娘家得势,能在夫家挺直腰板;让即将赴京拓展生意的父亲,能无所顾忌地大展拳脚。无能,只因他如今只是个六品小官,唯有站得更高,才能展开翅膀,护住家人!
要振作!要努力,再努力一点往上爬!他是柳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必须成为柳家的顶梁柱!
终于想通了的柳景行,举袖擦去眼泪,撑着地面缓缓站起。可左脚不过稍一用力,一阵剧痛便猛地传来,他下意识痛呼一声,身子一歪便要往地上摔去,却骤然被一双手从身后揽住。他惊愕回头,竟看见玉衡正蹙眉望着他。
玉衡其实一直没走。
他追着脚步踉跄的柳景行进入厅堂,默默站在角落,除了高坐主位的妹妹,竟无人留意到他的到来。众人离开时,妹妹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跟上,可他并没有听话,而是留了下来。看着景行向兄长自责道歉,看着景行默默垂泪,他知道,这时候上前安慰,只会让景行更加难堪,只能静静守着。见景行终于振作,他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他因脚伤即将摔倒——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玉衡毫不犹豫冲上前,接住了他。
“你……你在这里看了多久?”若玉衡一直都在,岂不是看见了他落泪的狼狈模样?柳景行难堪不已,下意识撇开了脸。
玉衡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角,目光顺着未干的泪痕滑至弧度柔和的下颌,最终定格在沾着血色的唇瓣上。
他想吻下去,如温涵亲吻柳安珩那般,勇敢地、深切地、无所顾忌地吻下去。
可是他不能。
他虽不算聪慧,却也明白,若此时趁人之危,往后景行定会避他如蛇蝎,再不肯靠近半分。
“以景行之能,若有心阻拦温涵,绝不可能将第三关设得如此简单。我实在好奇,可否告知我,你原本设定的关卡是什么?”玉衡忽然开口问道。
玉衡殿下果真体贴,竟想着用岔开话题来缓解他的尴尬。柳景行努力站直身子,减轻伤处的压力,倒也勉强能站稳,可玉衡并未松手,反倒像个执着求解答的学生,将其余事都抛到了脑后。柳景行无奈,只好先答他的问题。
“我原本设定的第三关,自信普天之下无人能过。”柳景行苦笑一声,“大哥要放弃第二关时,我若听他的就好了。只要不把玉璧拿出来,便能理直气壮抛出原定的第三关,定然能拦下温涵。明明可以的,我偏偏自作聪明,多此一举……”
玉衡并未打断,静静等着他说出那“普天之下无人能过”的第三关。
“……温涵既说,他会‘用尽全力’爱护我的兄长,而丞相正妻,理应受封一品夫人。我本打算以让他实现承诺为由,向圣上请旨特赐诰命,且不许隐藏大哥的男子之身——丞相乃百官万民表率,他若带头娶男妻,还请封品级,定会引朝野哗然。届时百官弹劾,圣上震怒,自会降下责罚,轻则削爵夺俸,重则罢官贬谪。他温涵纵有滔天权势,也难抵天下悠悠众口,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大哥也能就此脱身,再无纠缠。”他闭上双眼,心底悔意翻涌,喃喃道,“如果我不把玉璧拿出来就好了……”
“只要闯过这第三关,景行便认同此人,乃可托付终身之人吗?”玉衡追问道。
“若温涵敢闯这关,便代表他为娶我兄长,已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想来定不会轻易反悔。”柳景行扯了扯嘴角,“便是反悔也无妨,得圣旨亲封,我大哥便有了正统地位。届时温涵就算后悔,为了不成为万民笑柄,也只能乖乖忍着。”
“好,我知道了。”话音刚落,玉衡躬身伸手,揽住柳景行的腿弯与后背,用力一抱,将人稳稳打横抱起。
柳景行倏然瞪圆了眼睛,惊声道:“殿下,你、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你脚受伤了,我带你去寻驸马治伤。正好我有事要问瑶光,顺路。”玉衡说得理所当然,“景行莫要担心,你很轻,比瑶光轻多了,我抱着并不累。”话罢,他还往上掂了掂,点点头再次肯定自己的话。
柳景行:“……”
是担心累不累的问题吗?眼看着玉衡真往门外走去,他连忙挣扎着想落地,却又不敢动作太大,怕狼狈摔落,更怕惹来更多注目。眼看已走出了厅门,他又急又窘,终于忍不住攥着玉衡的衣襟低喝:“放我下来!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我自己能走的!”
“你如今连站稳都难,又如何能走?强行走路,只会加重伤势。”玉衡脚步分毫未停,只垂眸瞥了眼怀中人挣红的耳尖,努力压下心底的骚乱,尽量维持正常语气道,“何况快入酉时了,早些让驸马治好,便能早些归家用膳。难不成景行还想留在公主府用膳?唔,也并非不可,想来妹妹也不至于吝啬一顿膳食。可若用了晚膳,天便黑了,外头不安全,还得留下来过夜……”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又不是姑娘家,纵使天黑在外行走,又能有什么危险?!柳景行心中暗骂玉衡怎的突然这般蛮不讲理,还半点不懂看人脸色。他一个男子,被人抱着走路,算是个什么事?他宁可脚伤加重,也不愿这般丢人!
玉衡按着侍女的指引稳步前行。当初背妹妹走出宫门、送上花轿,不过短短五丈路,他险些被压垮,可如今抱着柳景行走了一路,却半点不觉得累。他不禁思忖:难道景行平日都没吃饱饭吗?难怪腰这般细,明明个子看着挺高,上手一抱竟这般轻。唔,上次见他用膳,确实吃得很少,看来下次,得哄着他多吃点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