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瑶光公主素爱洁净,美人阁的姑娘们已久未熏香。是以纵然众美环绕,也无脂粉浓香扰人嗅觉,唯有被火炉热气蒸出的薄汗,混着姑娘家的天然体香,再添几分清新皂角气息,丝丝缕缕缭绕鼻尖。
温涵双目被缚,视线尽失,嗅觉反倒被各式馨香缠得密不透风。耳畔唯有环佩叮当错落作响,一根指甲染着玫红,且精心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手指,正顺着他的脊骨缓缓上划,节奏不疾不徐,却足以撩得人心头发痒。
厅内荡着一曲婉约吟唱,甜润声线勾人魂魄,直白的相思词句经这黄莺般的嗓音唱出来,再与美人们精心演奏的丝竹之音交织,让满室都漾开了暧昧缱绻的气息:
“昨夜灯花结双蕊,今朝梦里遇爱郎。
罗帐春暖恨宵短,愿作鸳鸯不羡仙。
枕畔私语何曾忘,愿随君侧伴身旁。
莫教红颜空倚栏,辜负春宵好时光……”
“郎君生得这般俊朗,真叫奴家一见倾心。何以这般不解风情,只顾静坐不动?”如兰似麝的气息拂过耳廓,一双娇软柔嫩的手牵起温涵的手掌,竟大胆按在自己胸脯之上,“你摸摸看,奴家的心,早已为你躁动不安,你怎舍得这般无动于衷……”
柳安珩定定望着温涵,唯有此刻,他才能这般光明正大地用目光描摹这人的每一寸轮廓。看着对方眉心紧蹙,任凭旁人百般调戏,却始终僵直着身子分毫不动。柳安珩心底五味杂陈,酸意与涩意交织,又隐隐漫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能闯过去吗?不,不可能的,这不过只是开始……柳安珩攥紧手心,指尖过于用力,竟不知不觉嵌进了掌心。可那点微末的痛意,根本分不走他半分心神,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温涵身上,贪婪地勾勒着那人的每一道线条。
打头阵的黄裙女子已是使出浑身解数,却没能让温涵动上哪怕一根指尖。她眼中满是不甘,狠狠瞪了一眼这尊“木头菩萨”,回头望向大姐头,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回来吧。”大姐头暗叹一声,心中涌起“果然如此”的念头。瑶光公主会解散美人阁,本就是迟早的事,喜宴过后她便已做好了准备,只待那一日到来,纵使天下之大,也免不了落得个无处容身的下场。正当她陷入绝望之际,公主竟说只要完成一事,便允诺永不拆毁美人阁。她早知这条件定然苛刻至极,难如登天,却万万没想到,竟不过是要她们诱惑一个男子,且毫无风险。
她们这百位美人,皆是出身秦楼楚馆,自认看尽了世间男子——或真君子,或伪雅士,或纨绔子弟,或朝堂权臣,可皮囊之下,骨子里终究是一样的货色。哪有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不过是没遇上能勾动他心魄的手段罢了。
男人皆为好色,这是她们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刻进骨子里的认知。那些嘴上说着“清心寡欲”的,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那些摆出“正人君子”模样的,也不过是忌惮礼法的束缚。只要她们肯放下身段,使出秦楼楚馆里的百般手段,软语相缠也好,媚眼如丝也罢,再冷硬的心肠,也能焐热;再坚定的意志,也能搅乱。
就算是真的正人君子又如何?也不过自制力更强些,既然如此,便先毁了他的防线!念及此,大姐头扬声吩咐:“上酒,先将他灌醉!”
听闻此话,柳安珩的思绪骤然翻涌。他虽遗失了那夜的记忆,却也知晓祸端皆因酒醉而起。温涵若真是个见色起意之徒,醉酒后定然把持不住——醉酒后的本能,是藏不住的。这位权臣半生自持,想来在酒色场中也没少周旋,要他在醉意朦胧间守住本心,可比醒着时拒人难上百倍!
温涵会就此彻底掀开伪装,暴露他好色的本性么?柳安珩紧张得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好在这些日子以来,克制力道不咬破唇瓣已成习惯,这才没尝到血腥味。
众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温涵身上,唯有林凌不动声色地扫了咬唇担忧的柳安珩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酒液经沈念仔细查验,确定未曾添加任何药物,只是度数高得惊人。不过是浅抿一口,便辣得人眼眶泛红,泪花直转。众人望着依旧被蒙着眼、对周遭算计一无所知的温涵,眼中不由得泛起几分同情。
烈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喉中,温香软玉簇拥在怀,淫秽的词曲从未间断,娇吟与轻笑缠缠绵绵,在耳边不断缭绕,女子们身上的馨香更是阵阵袭来。温涵的衣衫虽未被褪去,衣襟却早已被柔荑探入,纤细的指尖正毫无顾忌地在他肌肤上流连游走。
他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嘴唇微张,酒气丝丝缕缕地逸出,醉态已然全然显露。他不再僵直着身子硬撑,而是仰头靠在椅背上,唇齿开合间,呢喃的尽是模糊不清的呓语。
一名粉裙美人顺势依偎在他怀中,娇笑着探出舌尖,轻舔他滚动的喉结,探入衣襟的指尖动作越发大胆,腰臀也暗含技巧地不停扭动,誓要让这位正人君子在自己面前原形毕露。可在一众姐妹期盼的目光里,她唇角得意的笑容却渐渐僵硬,难以置信地伸手探了探,最终只能哭丧着脸起身,铩羽而归。
这都勾不起他的半分欲望?大姐头眉头紧锁,绞尽脑汁思索破局之法。先前上场的十几位美人,还能推脱说是手段不够,可这粉裙女子的媚功,已是她们之中的翘楚。连她都无法打动温涵,想来再多美人也是枉然。她望着明明醉得昏沉,被众美人百般撩拨,却只知喃喃自语,连指尖都不曾主动动过一分的温涵,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她缓步上前,拨开粉裙女子离开后又凑到温涵怀里的美人,伸出染着丹蔻的指尖,一把捏住温涵的下颌,将耳朵凑近,细细听辨他的胡话。
“安珩……安珩你在哪里……别生气了……我错了……”温涵大着舌头,固执地反复呢喃,除了“安珩”二字,其余话语模糊得只能靠猜。大姐头顺着他面朝方向侧头,抬眼上下打量着在场唯一戴面具的男子,想必此人便是丞相口中的“安珩”。他虽衣着素净,可面具未遮住的光洁前额、轮廓清晰柔和的瓜子脸,还有那被啃咬得嫣红欲滴的花瓣形状唇瓣,再加上细白的脖颈、纤长的腰肢,无疑是个身段诱人的美人。可那平坦的前胸,又分明昭示着他是个男子。
她的目光骤然冷厉,转向唇角微勾、一副看好戏模样的林凌,冷声斥道:“公主殿下好手段!看似仁慈,给我们姐妹一条生路,实则是将我们逼上绝路!这位丞相大人,分明是个只好男风的断袖!难怪我们姐妹纵有百般媚骨、万般风情,也根本勾不动他半分情欲!”
美娇娘们闻言顿时愕然,反应过来后纷纷义愤填膺地附和起来,一时间满室怨怼声此起彼伏。
“竟让我们这些女子去挑逗好男风的断袖,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公主这是故意消遣我们,拿我们这群苦命女子的前程,博您一时的乐子吗?”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求公主发发慈悲,饶过我们吧!”
林凌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为首的霸气女郎,笑吟吟道:“那依你之见,如何才算公平?”
“给我们一位男美人,许我们一炷香的时间,倾力教导他诱惑之法,定能叫丞相大人情动难禁!”大姐头咬牙切齿道。
“男美人——本宫这儿倒是有,而且一给就是两个,定能叫你输得心服口服,如何?”在大姐头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林凌指尖轻点,竟指向了看戏看得正起劲的慕容风,以及仍一动不动盯着温涵的柳安珩,“慕容风,程浪,就他们两个。给你一炷香时间悉心调教,若是温涵耐不住男色勾引,便算他输,可好?”
温涵虽醉得糊涂,却仍下意识侧耳倾听。柳安珩微微一愣,瞬间便明白了林凌的用意——温涵究竟是好男风,还是非他不可,就看对方能否在这番刻意误导下,认出他这个“梦中神女”来。
慕容风无视程浪警告的眼神,欢快地走到大姐头身边。令众人惊讶的是,柳安珩虽脚步迟疑,却也依着林凌的吩咐,缓缓走上前去。
大姐头虽猜不透公主的心思,可事已至此,也只能从命。一群美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身体力行地开始传授二人最能撩拨男子情意的招数。慕容风学得认真,还不时模仿着摆出妖娆姿态;柳安珩却始终红着脸低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林凌看着身旁一脸好奇张望的沈念,心中暗暗叹息:好可惜喏!若是小阿呆也能跟着学就好了,回头用在自己身上……想想都美得很。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美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开。慕容风自信满满地走向温涵,开始施展方才所学的招数。
“丞相大人……真是英伟不凡,一眼便知是男人中的男人。”慕容风凑近温涵的耳廓,轻轻吹了口气,伸手捞起温涵搭在腿上的手,揽到自己腰间,随即坐到他的腿上,用保养得比女子还要软嫩的指尖勾起他的下巴,柔声道,“不知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丞相大人,唇舌滋味会否与其他男子不同?我可真是太好奇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靠近,让两人平坦的胸膛紧紧相贴,刻意彰显自己的男子身份。刹那间,众人皆可见温涵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
有戏!此人果然好男风!大姐头顿时眼前一亮,挑衅地看向林凌。
“我可以亲你么?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许了哦……”慕容风说着,缓缓凑近,还刻意朝温涵微张的唇瓣里呼气。一旁的程浪全程死死盯着,手臂肌肉越绷越紧,若不是被林凌拦住,怕是早已冲上去将人扯开。就在他忍无可忍,一声怒喝即将脱口之际,温涵忽然动了——他竟一把推开慕容风,侧头“呕”地一声吐了出来。
踉跄后退被程浪及时接住的慕容风:“……”
奇耻大辱啊!!!慕容风气得差点当场翻脸,极欲冲上去狂揍温涵一顿,却被林凌厉声喝止,只能委屈巴巴地扑进程浪怀里哭唧唧。
“只剩最后一位美人了,温涵,你只需要再熬过这位美人的勾引,便算闯关成功。行百步者半九十,谨记切勿半途而废,坚守信诺,维持本心。”林凌朝程浪使了个眼色,扬声道,“程浪,若你能成功引他情动,便许你黄金百两,望你莫要负我所托。”
程浪本不愿掺和此事,可架不住怀里的人委屈兮兮地闹着要找回场子,只得无奈叹息一声,放轻脚步走到柳安珩身边,捏着嗓子小声应道:“公主请放心,在下最擅模仿他人。既然丞相心仪柳公子这种类型的,在下定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保证叫他分辨不出真假。”
声音虽轻,可满室众人皆屏息凝神,这话自然能让温涵听个清楚。
程浪身怀轻功,脚步声几不可闻,他跟着柳安珩,一步一步走向温涵,又捏着嗓子模仿柳安珩的声音,却故意留了几分声线的破绽:“温丞相,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原谅。”话音落,他便悄然退到一旁。
柳安珩定定望着温涵,目光专注得仿佛世间仅此一人,眼底翻涌着千般情绪,旁人根本读不懂。他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递给不远处的弟弟,而后缓步靠近,伸出指尖轻抚面前人的眉眼。
怎会不感动呢?温涵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如今却甘愿当着众人的面,蒙上双眼,褪去外衣,任人轻薄。明明已然不适,却也不敢反抗,只能生生受着,受他人的肆意打量,受他人的过分戏弄,而这些,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甘情愿嫁给他。
他分明有更简单的法子,却为自证真心,不惜卑微至此。
柳安珩以指尖为笔,细细描摹温涵的脸庞,就如昨日终于放过自己后,半日之内便画下的十数张他的画像一般,每一笔都饱含浓重情感。视线掠过散乱的衣襟,一路落到他的腿上,这双腿方才被众多美人轮番坐过,轻薄的长裤早已布满褶皱,可这人依旧半点情动的迹象都没有。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却并非为温涵信守承诺而笑,反而带着几分讥诮——林凌果真好手段,想必早就让沈念给温涵施针或下了药,无论他人如何勾引撩拨,都绝不会有任何反应。虽让他亲身上场去试,可林凌早已言明,无论温涵情动与否,都算他通过。
情动,是认出了自己;不动,是守住了承诺。
自己……根本无路可逃。
罢了,认命吧。柳安珩心中苦涩,温涵为了娶他,甘愿放下男子尊严,吞下那等虎狼之药,在众目睽睽之下装作“不举”,这又何尝不是执念深切的表现?他停下描摹的指尖,双手捧住温涵的脸,在满室众人的惊呼声中,义无反顾地吻了下去。
舌尖探入的瞬间,熟悉的感觉侵袭而来,连灵魂都忍不住跟着震颤。柳安珩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沉沦在这极致的缱绻之中。
唇舌被入侵的刹那,温涵浑身骤然僵直,可不过一瞬,他便遵循心底的狂喜,毫不犹豫地抱了上去。手掌终于搂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眼前一片黑暗,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恍惚间,竟似回到了酒醉那夜,“神女”被他拥在怀里,那般真切,那般温暖。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似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唇齿间的厮磨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灼热呼吸肆意扑洒在怀中人的脸上。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愫、隐忍了太久的渴盼,尽数化作喉间低哑的喟叹,一遍又一遍,含糊地唤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安珩……安珩……”
热潮骤然席卷全身,薄薄的裤子藏不住任何异样,也隔不开这般烫人的热度。被温涵紧紧搂住的柳安珩,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手脚无法自制地颤抖发软,如同上次被强吻那般,不管理智如何挣扎,身体却无声背叛,沉溺于这人灼热的气息之中。
蒙眼的黑布,在激烈的唇齿纠缠间悄然松脱,露出温涵那双如黑曜石般清亮而笃定的眼眸。他看清眼前美人羞涩含泪的眼眸,低低笑了。
“我说过,我非你不可。”
“安珩,你只能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