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吗？”“阿依娜”看着眼前三人，扯了扯嘴角，似是想扯出来个笑容，却因不够熟练，而显得分外诡异，她已经太久没笑过了，实在不记得如何控制面部肌肉摆出笑脸。
这下连叶欢都瞧出了不对劲。他与阿依娜相处时日虽浅，却也见过她笑的模样，绝不是这般扭曲滞涩的样子。
“是你们太急了，怪不得我。”伪装被戳穿，她索性不再遮掩，嘴角一垂，竟用阿依娜的脸摆出了巫师惯有的神态，连原本紧致的面庞都似有肌肉松弛下来，透着股说不出的老态，诡异得很，“我还没来得及学阿依娜的神情动作，你们就要走。我不能放你们离开，只好追出来，好在你们乖乖回来了，不然我还得费劲儿派人去寻。”
“猎物？”林凌勾了勾唇角，“你说的是我们？”
他先前顾忌的，只是未知——不知敌人藏在何处，有何种异能，会不会设下陷阱。可如今对方被逼现身，伪装又破了，还在这大街之上，根本没机会布防，反倒让他松了大半心神。
巫师沉沉的目光扫过林凌，又落在神色局促、明显带着惧意的沈念身上，缓缓开口：“沈念，你是莫瑶的后代，该学了控蛊之术，是蛊王之主吧。”
莫瑶是谁？沈念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方才看过的竹卷，那是协助沈家先祖盗伐神树的女子。可这怪物为何说自己是莫瑶的后代？他皱紧眉头，正要反驳，蓦地对上了林凌的视线。
“按你沈家族谱上记载，先祖沈澜的妻子是沈莫氏，出嫁前姓莫，多半就是那苗女莫瑶。”林凌用心声提醒。
“这、这样吗？”沈念瞪大眼睛，这话脱口而出。
巫师眉梢一挑，沈念怎会是这般反应？难道自己认错了，那林凌才是蛊王之主？她思忖片刻，还是笃定这不过是对方的伪装，“我懒得跟你们绕弯子，我要成蛊王，而蛊王不可共存。你若肯把蛊王留下，我便放你们走。”
她用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沈念，少年平淡的五官里，半点寻不见莫瑶的影子。也是，四百多年过去，血脉早被稀释，哪还能有半分旧人风采。见三人满脸敌意，料想定然不肯配合，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想伤莫瑶的后代，你若识相，就把蛊王乖乖交出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这人好像不太聪明。沈念歪了歪头，先不说蛊王能不能交，单凭几句威胁，谁会愿意交出自己的宝物？当下便直言：“不给。”
“啊，果然骗不过去。我终究学不会你们人类的狡猾。”巫师点了点头，“既然智取不成，便只能力敌了。”她缓缓抬手一招，原本空荡的街道上，瞬间蹿出几十道人影，五个圣女护卫小队，竟几乎齐集于此。
“抓活的，如若反抗，可废其手脚。”
......
“这到底是人，还是蛊？”老圣女皱着眉，望向刚破壳的“怪物”。它上半身是寻常婴孩模样，下半身却是修长的蛇尾，覆着黑色鳞皮，竟和莫娜的本命蛊大蛇一模一样，难道......
“这可是天大的突破！”巫师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人蛊结合生下的新物种，不管是人是蛊，定然有特殊天赋，好好养着，等它长大便知！”
为免生出牵绊，巫师从没给它取正经名字，只唤它人蛇。
人蛇的成长速度远超预料。它的弟弟，寄养在李大娘家、取名莫恩的孩子，如今不过三岁，还是个豆丁大的幼童，看着与常人别无二致；可人蛇早已长到成年人体型，智力却停滞不前，只堪比三岁稚童，连话都说不顺畅。它从未离开过圣殿下的石室，平日里只接触老圣女与巫师，唤老圣女“奶奶”，对巫师，却只肯叫“巫师”。
那年冬天，圣女奶奶坐在石室里教人蛇说话，说着说着，忽然垂头睡去，再也没能醒来。
巫师在外头，许久不见老圣女出现，过了五日才想起下石室寻人。刚推开门，便撞见惊悚一幕——老圣女竟已被人蛇吃了。
“我好饿，好饿......奶奶说不能出去，只能吃奶奶了。”人蛇开口，话语竟忽然顺畅起来。
果然，怪物终究是怪物，只能当怪物养。巫师心想。
巫师养人蛇向来谨慎，为保秘密，既没告知新任的年轻圣女，连地下石室都彻底瞒了下来。人蛇平日温顺得很，让吃蛊虫便吃，让学东西便学，从不反抗，也从不说要出去。除了智商比普通孩子低些，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它能吃蛊虫，十二岁那年，竟还化茧进阶了。
这么说，它虽长着人类上身，本质仍是蛊虫？且这十二年来，它外表半点没变，老巫师反倒已老得腰都直不起来。
既是蛊虫，便能炼成本命蛊。巫师本想再养几年，可自己的身子早已撑不住，便强行与之合契。却忘了，人蛇虽属蛊类，合契时却需彻底喂饱——最后，巫师因失血过多，虚弱而亡，尸身也被人蛇吃了个干净，半点不剩。
人蛇从没告诉任何人，它吃掉同类时，能夺走对方大半记忆。蛊虫是同类，人，也同样。
它知晓了自己的来历，知晓了自身的异常。靠着仅有的拟态能力，它化作老巫师的模样，模仿着对方的举止，第一次推开石门，一步步踏上石阶，走了出去，也第一次抬头，望见了日光。
老巫师有个徒弟，做事细致认真，人也聪慧，本是他属意的继承者。人蛇便顶着老巫师的身份，将巫师之位传给了徒弟。
当夜徒弟便前来拜谢恩师，却意外察觉诸多异样，惊惶之下转身就逃。人蛇当即现了原形，用蛇尾将他缠住拖回，低头一看，竟已被活活吓死。
它又得了巫师徒弟的记忆，顺势顶替他，成了新任巫师。
它知道自己和旁人不同，却并不在乎，只是所有记忆都在提醒它，必须藏好自身的异常。
它会悄悄去看弟弟莫恩，满心羡慕弟弟的人生。莫恩长大、娶妻，生了一子一女，子女又各自成家——变故，却在这时发生。
弟弟的女儿生了个“怪物”，刚出生，便咬死了生母，那个叫莫音的小姑娘。
人蛇抓住了那怪物，将其斩杀，替侄女报了仇，对外只说是被产时血腥味引来的怪虫。寨民们欣喜不已，高呼巫师大人万岁，为民除害。
一年又一年过去，人蛇看着莫恩老去，看着莫家有了更多后代。可莫家每一代，都只剩一个儿子能平安长大，生出的女儿，总会遭逢各样意外：或是生下怪物被反噬而死，或是没能活到成年，便被周遭蛊虫吞噬。
莫家女儿活不长，仿佛一道无解的诅咒。
说是诅咒，也没错，这诅咒藏在血脉里，根本无法剔除。
人蛇静静看着数百年流逝，换过无数身份，却再没吃过人，只顶替那些意外身亡者。他当过普通寨民，做过药巫，甚至扮过圣女，后来又重回巫师之位。终于，它等来了没被诅咒缠上的莫氏血脉——来自那位只在老圣女与巫师记忆里出现过的小姨，莫瑶。
莫瑶嫁了姓沈的男子，后代也随了沈姓。可惜，眼前这叫沈念的少年，长得竟和小姨半点不像。
它望着沈念，抬手举起，召出埋伏在寨子四周的所有护卫。
“抓活的，如若反抗，可废其手脚。”它开口，声音毫无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