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历史文学爱好者,喜欢给李清照立“豪放女”人设,玩什么”姐喜欢喝酒打牌,但是好女人“这种烂梗。
看似“好心”,想以此标榜李清照的“人格魅力”,却给了更多人黑李清照的借口。
李清照的真实形象,应该参考林黛玉。
当然我说的是《红楼梦》原着描写的七窍玲珑心,才冠大观园的林黛玉,不是网络烂梗中哭哭啼啼的林黛玉。
李清照除了身体比林黛玉更健康(活了差不多80岁),其他方面,和林黛玉一模一样。
首先来说“喝酒”。
“酒”从中国文化一开始,就是“礼”的一部分,在古代文人群体中更是风雅的存在。
在古代,“琴棋书画诗酒茶”,与“柴米油盐酱醋茶”相对。
一个,是上层社会的风雅,一个,是下层社会的困顿。
李清照喝酒,是“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的文人情怀;
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的夫妻调情;
是史湘云醉卧芍药,是林黛玉作《忆菊》时自斟自饮,是金陵十二钗在芦雪庵赏雪,烤鹿肉、饮酒、联诗的古代闺阁雅事。
而不是现在某些人臆想的精神小妹吹啤酒瓶。
但凡某些人去看一下《红楼梦》呢?
没有文化,看不懂《红楼梦》原着没关系。
可以去看看老版《红楼梦》,好好长长见识,养养眼。
看看古代闺阁女子,究竟是怎么喝酒的。
如果非要把李清照喝酒臆想成精神小妹吹啤酒瓶,那恐怕得先把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等金陵十二钗臆想成精神小妹。
(《红楼梦》中,金陵十二钗喝酒的情节比比皆是,平儿袭人等丫鬟们也能喝酒。
因为喝酒是富贵人家的日常,是文人士子的风雅。
这里摘录第三十八回: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地喝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
林黛玉嫌弃黄酒度数不够,不能够刺激神经,获取作诗灵感,要吃烧酒。
薛宝钗作诗,同样要喝烧酒。
度数稍微高一点,给人微醺的感觉,才有更好的灵感。)
再说所谓的“赌博”。
因为李清照在《打马图经序》中写“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但平生随多寡未尝不进者何?精而已。”
就有一拨抖音史学家在那儿臆想,李清照彻夜不归家,在赌坊摇筛子。
实际上和认为李清照吹酒瓶一样,都是农夫想象皇帝用金锄头,只能暴露自己的无知,惹人发笑。
从《打马图经》序记录来看,这种依经马的玩法类似于象棋、军旗、跳棋的混合体,马(棋子)如象棋棋子 ;盘上有“窝”,即战争中的营垒、险要,以一当千,对手不能打,这一点又像军棋 ;行棋时,马要跨过函谷关,谁的马莅临函谷关多谁先过,到了飞龙院,这一回合就见胜负了,这一点又似跳棋。
不管是像哪种棋,都是智商类的“棋类游戏”,而不是抖音史学家臆想的,摇筛子赌钱。
李清照在《打马图经》开篇就写,“慧则通,通则无所不达,专则精,精则无所不妙。”
什么意思?
只有有智慧的人,才配玩打马。
抖音史学家臆想的那种摇筛子赌钱,正是《打马图经》中写的“打揭、大小猪窝、族鬼、胡画、数仓、赌快之类,皆鄙俚(粗鄙)不经见。”
“选仙、加减、插关火,质鲁任命(笨得要死,全靠运气),无所施人智巧。”
都是又粗鄙,又质鲁的玩意,根本不能展现人类的智慧,李清照看都不会看一眼。
所以,玩打马游戏“昼夜每忘寝食”有什么问题?
围棋国手丁浩,柯洁,彻底钻研围棋技巧,有问题吗?
而且,打马游戏至少得两个人玩,陪李清照“昼夜每忘寝食”玩打马的是谁呢?
要不就是赵明诚,要不就是李清照的闺中好友。
《打马图经》中写“独采选、打马,特为闺房雅戏”,什么意思?
就是这采选、打马两个游戏,是宋朝士大夫家庭闺阁中常见的“雅戏”,你作为官宦千金,不会玩,才不合群!
而且“采选丛繁,劳于检阅,故能通者少,难遇勍敌”,采选比打马更难,所以李清照打遍闺中无敌手,闺蜜没有一个能赢她。
“打马简要,而苦无文彩”,从这句话反推,“采选”,应该是很需要文采的游戏,类似于《红楼梦》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那样的文字游戏。
李清照因为才华很高,所以得心应手,其它闺蜜,才华不够,就有些捉襟见肘。
李清照为了屈就闺蜜们,就勉强玩简单的“打马”,不怎么玩复杂的“采选”。
赵明诚作为李清照的丈夫,自然是李清照最重要的棋友。
但赵明诚才华毕竟比不上李清照,自然也赢不了李清照。
所以,只能不服气地在《金石录》中批评某些人“其贤于无所用心,岂特博弈之比乎”。
意思是自己花了二十多年收集整理金石碑刻,写成这部书,比靠下棋打发日子有意义得多。
大概是李清照经常在赵明诚整理金石碑刻的时候,拉着他“采选”“打马”放松一下,但李清照眼里的放松,对赵明诚来说,是费脑筋。
毕竟单纯的整理,校对工作,可比下棋不费脑筋多了。
还有说李清照熬夜打牌喝酒,身体不好,导致生不了孩子。
赵明诚在李清照让其绝后的情况下,都没休了她,仁至义尽,李清照还写诗讽刺,太没良心。
先不说李清照活了快80岁了,哪里能看出身体不好?
另外,你们是不是对古代后嗣的重要性有什么奇怪认知?
古代没有一个男的,会因为妻子不要后嗣!
没有一个!
隋文帝能在独孤皇后生前“一夫一妻”,是因为独孤皇后给他生了10个儿女。
宋英宗跟高涛涛一夫一妻,因为高涛涛给他生了8个儿女。
明孝宗跟张皇后一夫一妻,也是因为张皇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夭折)。
王安石跟吴氏一夫一妻,因为吴氏生了4个儿女。
唯一例外的是司马光,两个儿子司马童、司马唐夭折后,司马光过继了侄子司马康为嗣子。
注意,司马光出生于1019年,司马康出生于1050年,过继的时候,司马光才30多岁。
也就是说,即便过继了嗣子,司马光和妻子以后还是有机会生孩子的。
过继司马康,只是为了安慰连丧二子的苦闷心情,以及可能有“招弟”的考虑。
夫妻俩此后努力了十来年,到四五十岁了,也一直没有再生育,张氏就给司马光纳妾了。
这时候,司马光在洛阳修《资治通鉴》,忙得睡觉都要用圆木头当枕头(“警枕”),哪有功夫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谈感情?
女人,只会影响我修书的速度!
王安石在这方面和司马光是一样的,对他们这种一心扑在事业上,吃饭睡觉都不当回事的男人而言,女人就是麻烦,小妾更是乱家的根源。
最正统的儒家,其实跟国外清教徒类似,是强调一夫一妻的。
因为一夫一妻家庭才没有嫡庶引起的争端,才能“齐家”,“齐家”了才能“治国平天下”。
当然,也有可能是司马光这时候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而且,司马康这时候也长大了,学问人品也非常让司马光满意。
儒家崇尚宗法,讲究的是香火传承,而不是血脉传承。
司马康是不是司马光的血脉没关系,能继承司马光的家风遗志,保证司马光夫妻香火不绝就行。
而且,司马光是搞历史的,太明白,一个人的后代不可能永远有儿子。
你生了儿子,然后儿子没有儿子,还不是得过继嗣子?
所以,从他这里就过继嗣子,有什么区别?
只要后继有人,香火有人供奉就行。
从这方面说,司马光不纳妾也是因为坚持自己的“宗教信仰”。
至于赵明诚……
赵明诚纳过妾,是学界共识。
纳妾了,还没有孩子,是谁的问题呢?
(南宋洪适《释隶》明确记载“赵君无嗣”,南宋胡仔《渔隐丛话》“赵无嗣,李又更嫁非类”。赵李二人明确无嗣。)
李清照反对赵明诚纳妾吗?
一开始肯定是反对的。
因为赵明诚纳妾时,李清照才30多岁,肯定觉得我还能生,丈夫找别人就是背叛。
所以,李清照的词中有哀怨,写“春到长门春草青”(长门宫是陈阿娇被废皇后位居住的地方),写“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临邛是卓文君当垆卖酒的地方,司马相如在长安纳妾,卓文君写《白头吟》”古来相决绝”),写“似泪洒、纨扇题诗”(汉成帝移情赵飞燕,班昭失宠,写《纨扇诗》)。
但等李清照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肯定是巴不得丈夫纳妾的。
一来,丈夫纳妾,可以卸掉她“不育”“善妒”的舆论包袱;
二来,也更重要的是,在古代礼法社会下,她必须有个儿子,才能安享晚年。
不管这个儿子,是不是她生的,她都是嫡母。
如果赵明诚能让小妾怀孕,生下庶子,李清照晚年就可以抚养这个庶子。
有了这个庶子,赵家的亲戚就会更名正言顺地看顾他们母子;
朝廷可能会看在赵明诚的份上,给这个庶子一个恩荫保障;
旁人也会顾及到,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不好听,或者担心欺负“孤儿寡母”引发赵氏家族的愤怒;
总之,如果有个庶子,李清照就不可能面临无人可依,不得不了为了寻求庇护而二嫁。
李清照的晚年,也不会因为后继无人,担忧身后香火问题,郁郁寡欢。
古代的女子,在礼法上是男性的附属物。
没出嫁,属于父亲;出嫁了,属于丈夫;丈夫去世,属于儿子。
一个寡妇,没有儿子,就是没“主人”,那么谁都想着来当她的“主人”。
当李清照有儿子的时候,她就是“有主”的,会少了很多觊觎。
因为那些“主人”是靠这套礼法规则得利的,他们会自觉去维护这套规则。
虽然现代看起来会觉得很奇葩,但不可否认,古代宗法社会就是这个运行逻辑。
所以,古代嫡母无子,都会让小妾生子,然后据为己有,案例不要太多。
被王安石重用的李定,母亲仇氏就是被借腹生子的对象。
李定嫡母在李定出生后,立即将仇氏转嫁他人,李定根本不知道仇氏是自己生母。
李定40多岁时,仇氏去世,李定可能听说了仇氏是自己生母的事,向父亲求证,父亲否认。
于是,李定没有守母丧,由此被旧党攻击“不孝”,三个中书舍人因为不肯帮李定写任命书,接连辞职。
(大宋的文人,就是这么有风骨,这么“傻”。皇帝不听我的,我就辞职,威胁到零个人。)
还有另一个被拉来和李定作对比的,上了“二十四孝”的大孝子朱寿昌。
他在50多岁,父亲和嫡母全部去世后,才听乡里乡亲说起,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于是,他辞官去找生母,还刺血书写《金刚经》,求上天让他找到生母。
后来果真孝感动天,找到了分离五十多年的母亲刘氏。
还有仁宗朝的宰相陈执中,其妻谢氏无子,小妾张氏生下唯一儿子陈世儒。
陈世儒嫌弃自己生母地位低下,伙同妻子李氏,把老娘张氏给弄死了。
最后被下人告发,陈世儒被判死刑,陈执中绝后。
其它不知名案例,更多得去了。
所以,从自己利益角度考虑,李清照晚年根本不会拦赵明诚纳妾。
纳妾生子,对晚年的赵明诚和李清照来说,是双赢的事。
其实,在长久没有生子时,最好的办法,是像司马光一样,先过继一个嗣子保底。
但是,赵明诚大概率因为身体有问题,所以更加固执于自己生儿子。
司马光直接过继侄子,是因为他已经证明了,他能生儿子,功能没问题。(两个儿子早夭)
赵明诚一个都没生过,要是直接过继嗣子,可能就一辈子背上“不行”的名声了。
越没有什么,越执着什么。
于是,一直到死,赵明诚也没有过继一个嗣子。
偏偏他死的时候,又是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赵家人也四处离散。
李清照一个寡妇,带着几船金石藏品,跟在朝廷军队后头跑,东奔西跑,躲避兵乱,还遭遇“玉壶颁金”的诬陷,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
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去找不知道跑哪儿去的赵明诚的兄弟,要求过继一个孩子。
只能说,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