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汴京城,很热闹,非常热闹。
过了龙兴节,也就是腊八,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
相国寺前、州桥夜市上,人声鼎沸,昼夜不绝。
大相国寺每月逢五开市,腊月里更是人山人海。
飞禽走兽、日用百货、书画古玩、香药珠翠,无所不有。
城里的妇人携儿带女,城外的庄户挑担推车,都往这里涌。
温棚里新出的撒佛花(黄豆芽)、韭黄、生菜、兰芽、勃荷(薄荷),嫩生生的,鲜得逼眼。
市井商贩自制的干茄瓠(茄干/葫芦干)、马牙菜(马齿苋),码得齐齐整整。
外地运来的胡桃、泽州饧、胶牙饧(麦芽糖),堆得满坑满谷。
甜腻腻的糖香混着炒货的焦香,在北风里散得满街都是。
买年肉的,沽新酒的,请灶神的,写春帖子的,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州桥夜市的腊味尤其有名。
灌肠、糟鱼、腊鸡、熏猪头,一溜儿排开,油光锃亮,烟气直往上冒。
卖羊头签、旋煎羊白肠、酥油鲍螺的摊子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人、面花儿,嘴里含着胶牙饧,笑得咯咯响。
三味书屋印制的门神、钟馗、桃板、桃符,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更是卖得红火。
大街小巷中,各大寺院的和尚们在各自片区挨家送面油,顺带化些上元灯油钱。
闾巷之间,也互相馈送起节礼。
你家送我一盒年糕,我还你一瓯蜜饯。
还有些贫苦人家,三五人结成一伙,脸上抹了锅灰,或穿了破衣,装扮成神鬼、判官、钟馗、小妹模样,敲着锣,打着鼓,沿门讨钱。
这是俗称的“打夜胡”,来源于唐朝的“打夜狐”习俗,为的是驱除野狐精怪。1
主家看场热闹,笑嘻嘻地塞几文钱,讨个吉利。
孩子们便跟在后面跑,追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笑得满身是汗。
开封府衙里,比街市上更热闹。
热闹的由头,还是岳珠儿当街拦御驾,状告李清臣表弟田嗣宗那桩案子。
田嗣宗与一干证人被押回京后,案子便进了开封府左军巡院,启动鞫问。
这次从澶州带回来的,不只岳珠儿指认的那三个证人。
巡检司的人顺着那三人的口供,把田嗣宗往日酒后胡言、当众辱骂天子的几处地方都摸了出来。
前后一查,又找出二十几个亲耳听过大放厥词的人。
这批人,全被一并锁拿回京。
田嗣宗到案之后,自然是坚不认罪。
反口咬定岳珠儿因为品行不端被逐出家门,怀恨诬告。
推勘官也不急。
论刑讯,他们有的是法子。
这法子,还是当年蔡确担任御史中丞时琢磨出来的。2
狱卒将田嗣宗与几个不肯作证的证人押在同一间牢房里。
吃喝不给碗筷,饭羹饼胾全倒进一口大盆里,搅成糊状,叫他们像猪狗一般去抢食。
拉撒更是连尿壶马桶厕筹一概不给。
屎尿只能拉在牢房地上。
方便完了想擦一擦,只能用自己身上的衣裳。
不出三日,田嗣宗几人已是一身污秽,臭不可闻。
实在恶心得受不住了,精神崩溃,承认了指斥乘舆之罪。
那二十几个证人,也一一画押。
供词摞起来,足有半寸来厚。
案件推鞫结束,进入录问环节。
按例,录问官须是未参与推勘的人。
负责录问的右军巡使,正是李清臣旧日提携之人。
田嗣宗这下可算遇了救星。
提审时当堂翻供,痛哭流涕,直说左军巡院用酷法相逼,自己受不住,才胡乱认了罪。
又有几个与田嗣宗走得近的证人也翻了供,说在左军巡院时是挨不过困顿,才顺着推勘官的意思作了伪证。
那右军巡使又把岳珠儿拎出来,又拍案又喝骂,反复盘诘,羞辱,恐吓。
一会儿斥责她“无媒无聘,为人外室,不守妇道,不知羞耻”,一会儿质疑她“因色衰被弃,怀恨诬告”,
一会儿威逼诱供,说,“奏状里写的是田嗣宗指斥乘舆,怎么当街告状时却喊“谋反”?
这是欺君罔上,是要砍头的。
只要承认你是怀怨生恨,一时糊涂,构词诬告。
念你一个年轻妇人,又可怜,本官自然为你周旋,留你一条命。
若再执迷不悟,等这欺君之罪落到头上,便不是跪一跪能了事的。”
岳珠儿被羞辱得满眼通红,浑身发抖,却始终不曾翻供。
她只说自己不懂律法,听见有人骂天子,便当是谋反,哪里分得清这中间的差别。
连审几天,右军巡使都没能撬出自己想要的话。
牢狱又被吕嘉问的人牢牢把持,根本插不进手去,没法暗地里磋磨岳珠儿。
右军巡使只能动用公堂刑讯。
右军巡使倒是想把岳珠儿直接打死,一了百了。
可开封府不少胥吏,包括行刑的胥吏都投向了吕嘉问,听调不听宣。
而且宋代刑讯有规定,拷打不得超过三次,每次要相隔二十天,总数不得超过二百下。
最终,在行刑胥吏的轻拿轻放,和法律的强行约束下,岳珠儿虽挨了打,却没被打成重伤。
200杖打完,右军巡使没有再刑讯的权力了,只好将口供照实录下,悻悻作罢。
案件随后转到了开封府衙覆审。
吕嘉问自然不会理会右军巡院呈上来的田嗣宗的口供。
他亲自坐镇,与府判同堂覆审。
仍以二十余证人的口供及田嗣宗的初供为准,判定右军巡院所录翻供不足采信。
田嗣宗被定谳,拟罪处死。
消息传出,李清臣的姑母坐不住了,在李清臣府上,哭天抢地,哭得李清臣一个头两个大。
李清臣也不想田嗣宗就这么被定了案。
表弟真要因此处死,他这个中书侍郎,脸往哪搁?
他把右军巡使悄悄递出来的东西,转给了交好的御史。
那御史当即上殿,弹劾吕嘉问指使左军巡院用蔡确旧法虐囚取供,又指责开封府衙覆审时匿情不报。
闹到这一步,案子被移入大理寺覆审。
大理寺接了案,卷宗一翻,口供一对,果然查出左右军巡院的推勘官、录问官以及开封府判官在审录过程中有若干违例之处。
可真要论罪,却又犯难。
田嗣宗等人身上,连一处破皮淤青都没有。
饭盆喂食,秽污同室,说到底也只是监押不洁。
宋律里没有哪一条写着,不能把牢饭搅成糊糊,也没有哪一条说,监牢里必须放马桶。
总而言之,够不上“虐囚”的明罪。
反倒是岳珠儿那边,被结结实实打了200板子,右军巡使因此背上了刑讯逼供的嫌疑。
形势对李清臣很不利。
就在这当口,另一桩大案,被适时地翻了出来。
是济阳郡王赵宗景的一桩旧事。
赵宗景是宋太宗的曾孙,算起来,是当今天子的叔公辈,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
十五年前,赵宗景的原配李氏病故。
他把最宠爱的侍妾杨氏悄悄送出府,安置在一户寻常人家,替她改了户籍,谎称良家女子。
过了些日子,再按正妻之礼,大张旗鼓地将人迎娶回府。
杨氏一个出身微贱的歌妓,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写进皇室谱牒的郡王妃。3
“以妾为妻”,在礼法上是大忌。
宗室嫁娶,自来有明令。
结亲之家,必须一代有官。
那些进纳、伎术、工商、杂类之家,一概不许为亲。
说白了,宗室正妻,必须出身官宦门第。
赵宗景是判大宗正司,管的就是宗室婚嫁的事,却知法犯法,“以妾为妻”,带头败坏礼法,这是欺君罔上。
这桩案子,比田嗣宗的案子更博人眼球。
田嗣宗那案子虽然大,说到底,不过是个衙内骂了几句皇帝。
虽然背后涉及到党争,但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老百姓看不懂,也不关心。
可赵宗景这桩事,多有噱头啊。
她,无父无母,流落风尘。
他,天潢贵胄,年过半百,偏为她低了头。
为了让她堂堂正正嫁给自己,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接受世人的艳羡,他宁愿违背礼法,干犯国法。
而她,因着他的爱,一步登天,戴上珠冠,穿上霞帔,从卑贱的隔壁,摇身变成能与天子,皇后,太后,同殿而坐,年节宴饮的宗室命妇。
她的儿子,也顺理成章成了嫡子,将来,还要承袭郡王爵位,妥妥人生赢家。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谈论的都是这件事。
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把这故事编成了新话本。
才子佳人不够看了,要看就看老王爷与俏歌姬。
有人磕这对老夫少妻的恩爱,也有人展开了阴谋论。
原配李氏,当真是病故的吗?
怎么她前脚刚走,杨氏后脚就出了府,改了良籍,又按正妻礼娶了回来?
这么迫不及待,哪里像临时起意?
原配李氏生过两个儿子,可那两个嫡子,先后病故。
到底是李氏命薄,还是有人替她扫清了前路?
越琢磨,越叫人脊背发凉。
越议论,越觉得这里头水深得能淹死人。
什么绝美爱情,什么白头鸳鸯,分明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味儿。
御史台的御史们闻风而动。
弹章一封接一封,把赵宗景骂得体无完肤。
有说他僭越礼法的,有说他教坏宗室的,有说他欺君罔上的。
更有那手狠的,直接请旨彻查李氏当年病故一事。
事情在朝堂上下,市井之间,闹得沸沸扬扬。
而田嗣宗的案子,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凉下来,被压进了灰里。
苏遁听完高俅带回来的消息,放下手中毛笔,冷笑了一声:
“李清臣这一手高呀!
用热搜压热搜!
现在朝野只顾着骂老王爷,谁还管田嗣宗是死是活。
等这阵风头一过,他再在朝中从容周旋。
田嗣宗那案子,兴许就能从死刑拖成流放。
过个三年五载,遇着赦宥,人又回来了。
他倒是想得美,也不看看,人家老王爷,答不答应。”
高俅站在一旁,咳了一声:“郎君,这老王爷的事,不是你让人递到田嗣宗母亲耳朵里的么?”
苏遁抬头看他一眼,把手指竖到唇边:“嘘,不可说。不可说。”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像偷吃了糖的孩子,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高俅也笑着,把温热的茶又续上一盏。
苏遁重新靠回椅背,望向窗外。
外头北风正紧,雪粒子啪啪地拍在窗纸上。
院墙外边,隐约传来“打夜胡”的锣鼓声和吆喝声:
锣也响,鼓也鸣,
腊月里来夜胡行。
三位贫汉前面走,
钟馗判官后面跟。
野狐精,莫进门,
疫鬼邪祟走纷纷。
左手桃符右手剑,
扫得门庭净无尘。
主家门前高声唱:
“一打天火不烧房,
二打地煞不伤人,
三打口舌不临门,
四打病气不沾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