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用臣接过章楶手中文稿,递给赵煦,赵煦才展开一角,眸光便凝住了。
这文稿上的笔迹,分明是苏遁的字!
苏遁写给赵佶的信,他每一封都看过,对那字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赵煦抬眼看了看章楶,心里泛起几分狐疑。
章楶为何要代苏遁呈上这样一份策文?
他与苏遁、与苏东坡,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难道,心向元佑旧党?
章楶见赵煦神色有异,疑惑问道:“官家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赵煦也不绕弯子,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此策,何人所作?卿从何处得来?”
章楶原想着等赵煦看完再说明来处,眼下天子既已发问,他也不遮掩,坦然回道:
“回官家,此《平海策》,系苏子瞻幼子苏遁所撰。
此子赴广州应漕试,因缘际会,投书于臣。
臣初时也疑他年少轻狂,恐是纸上空谈。
待臣亲验其制冰之法,又细询海舶诸事,方信此子胸中,确有丘壑。
臣观其条目,思虑深远,且多有可行之处。
本欲奏折呈上,又恐引物议纷纷,故而借此番入京面圣,亲呈御览。”
他顿了顿,试探问道:“或许,官家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臣进京以来,听闻苏遁自称私淑王荆公,发扬新学。
臣私下买了他的《新学集论》来读,其中立论之新,措意之深,实有开宗立派的气象。
坊间称他为少年儒宗,倒是实至名归。
我大宋有此少年英才,是国家之幸,官家之幸。”
赵煦听罢,心中疑云翻了几滚,面上却仍是淡淡的:
“苏遁之父苏轼,是元佑旧臣。
卿在朕面前如此推举苏家之子,便不怕言官说卿私结旧党?”
章楶神色不变,目光清直,不避不闪,“臣也是元佑旧臣。
臣在元佑年间,受命帅环庆,与西夏周旋,所立军功,皆为元佑时事。
官家若以为元佑旧臣皆不可用,臣今日安能坐于此?
若官家不以旧臣见弃,臣又何惧举荐苏遁?
况且,苏遁若明春省试得中,便是天子门生。
何来元佑旧臣一说?“
赵煦被这话一堵,一时竟接不上来。
他轻咳一声,笑得有些无奈:“章卿倒是耿介。”
章楶微微欠身,并未因这一句而放松,反倒更添了几分郑重:
“臣不敢当。
官家为天子,四海之内,莫非王臣。
凡有才者,皆为官家之才;
凡可用者,皆为官家之用。
若因家世旧事而先存分别之见,则天下寒心,士人裹足。
臣闻‘用人如器’,各取所长。
天子之责,正在于量才授任,使能者进,愚者退,各得其所。
若以私情障目,因门户弃才,此非社稷之福。
臣今日举苏遁,是为国家举才,非为私门结党。
官家若疑臣有私,臣愿即日求退,绝无怨言。
但臣斗胆,请官家莫因他是苏轼之子,便连这《平海策》也不肯细看。
臣在广州亲试其法,句句属实,若官家看后仍觉不值一提,臣甘受欺君之罪。”
赵煦听得耳根微热。
他元佑年间受压太过,对旧党中人满腹怨气,用人先问新旧立场。
如今章楶堂堂正正一句“臣也是元佑旧臣”,倒像戳破了他的那点自欺欺人。
再听这一番语重心长的直言进谏,赵煦更是如坐针毡。
他向来以英主自许,如今倒被一个老臣当众点破胸襟不广。
半晌,他轻叹一声,道:“章卿所言极是,倒是朕浅了。”
他重新拿起策文,语气不再像先前那般不冷不热,“你且容朕细看。这策子里的东西,朕若看不透,你再与朕分说。”
章楶躬身道:“臣候旨。”
殿中重又静下来。
赵煦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慢,越看越心惊。
此策深谋远虑,高瞻远瞩,非但有一时之利,更是谋百年大计。
化蕃兴学,是收人心,也为兴商抚番储才;
硝石制冰,是生财术,更绝铜钱外流之弊;
护航抽费,是以商养兵;
招人经营流求、租借诸港售冰,是不费内地钱粮,而得远海之利。
开利源以充国用,练水师以固海防,抚番商以通远道,经流求以拓海外,环环相扣,层层相因,每一议皆有实据,每一策皆可施行。
他竟挑不出一处浮言虚词来。
“东控流求,南联诸番,则东海、南海,尽在囊中”,这句展望,更让人心潮澎湃。
殿外朔风呼啸,吹得窗棂轻响。
赵煦他缓缓合上策文,抬头看向章楶:
“此策中所言,硝石制冰是什么意思,可行吗?“
看完全篇,赵煦敏锐抓到重点——
“硝石制冰”,是这盘南海棋局的棋眼。
卖冰得钱,钱养水师,水师护航,航路辟港,港通番商,商税反哺。
没有这最开始的硝石制冰,一切都是空谈。
光靠为海商护航,抽些护航钱,撑不起一支能战的水师。
那点钱只怕连修船都不够,最后还要朝廷掏钱。
朝廷还要用兵西北,本来就钱粮吃紧,怎么可能拿库银去填海防?
西夏是心腹大患,海盗不过疥癣之疾,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唯有“硝石制冰”真的能行,这盘棋,才可能盘活。
南海炎热之地,若真能制冰,那就是点水成金!
章楶细细回道:“臣不敢以空言欺君。硝石制冰之术,确实可行。”
“硝石性寒,入水则冷。”
“先以硝石溶水,借其寒性,再将盛水之器置于其中,层层递降,使水成冰。”
“又须择背阴之处,掘地为窖,厚土覆顶,以绝外热。”
“冰成之后,以棉絮、草席、稻壳、木屑层层裹护,虽经旬日,亦可不化。”
“硝石用罢,尚可曝晒回收。”
“虽不能全数复得,却也省却大半。”
“苏遁初与臣言时,臣半信半疑。”
“后来照他所说试过一回,果然得冰,方信此法不虚。”
“既验得实,臣便在广州拨了五百厢军,划出营区,专司制冰。”
“先掘地窖,建冰库,再挖坑塘,立硝池。”
“前后忙了一月有余,才将制冰、护冰、晒硝、收硝诸项关节都理顺。”
“七月始藏冰,八九月发卖于州市。”
“广州地处岭南,终年炎蒸,民户终身不见冰雪。”
“又因海贸繁盛,富商云集,挥金如土者不可胜数。”
“这冰一出,纵然价同珠玉,依旧争购不绝。”
“冰库日夜赶工,仍是供不应求。”
“单单这两个月,市面所售,便得钱二十万贯。”
“到十月间,海舶离港,海商多来买冰压舱。”
“臣离广州之前,这项又入十余万贯。”
“此还只是草创之初。”
“若日后营区扩充,人手加多,南洋销路再宽,所入必不止此数。”
赵煦听完,好半晌没说话。
三十万贯,不算多。
可这钱来得太巧,太轻,太不费民力,反倒让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西北正拟用兵,枢密院催粮催饷,户部天天哭穷,为着几十万贯军饷,朝堂闹得不可开交。
地方催科稍急,言官便上书斥责不恤民力。
如今广州一处,只卖冰就能月入十万贯。
若将此法推至广南东路全境,甚至广南西路、福建、琼崖,一年岂止百万?
到那时,西北之役的军资,便不至于把国库掏空。
赵煦心潮起伏,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几下,忽然一停:
“硝石终究有限。
军中火药,亦须硝石。
若尽用以制冰,军械如何是好?
这法子,看来利虽厚,却难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