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最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注意一些小事。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观景车厢就这么大,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视线撞上很正常。
但后来她发现不对。
比如早上。
她端着杯子晃进餐车的时候,泷白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靠窗,背对门,左边空着一个座位。他面前放着一杯红茶,杯口飘着细细的热气。
三月七在他斜对角坐下,假装研究今天的早餐菜单。但她眼睛的余光一直往那边飘。
她看见泷白端起杯子,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每天都是如此。
三月七咬着叉子想:红茶有什么好闻的?不就是茶味吗?难道还能闻出花来?
第二天早上她又去看。还是那个动作,端杯,低头,闻,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
三月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怎么会有人对别人喝红茶的动作这么在意?
但她的眼睛就是不听使唤。
后来她发现不止是红茶。
泷白整理武器的时候,有一套固定的顺序。先从腰侧那柄军刀开始,擦完收好,然后换腿侧的短刀,再然后是靴筒里的匕首。
最后是藏在后腰的那柄——三月七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柄刀长什么样,因为每次他都是背对着她。
顺序从来没变过。
三月七趴在沙发上,假装翻杂志,实际上一页都没看进去。她盯着泷白蹲在地上擦刀的背影,心里默默数着:军刀、短刀、匕首、后腰……
擦完最后一柄,泷白站起来,把武器一件件收回原位。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正好和她对上。
三月七瞬间把脸埋进杂志里。过了几秒,她偷偷把杂志往下挪了一寸,露出一只眼睛。
泷白还站在原地看她。
面无表情。
三月七尴尬得脚趾抠地,但她硬撑着没动,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泷白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
三月七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有点生气。这个人怎么这样?看见别人在偷看,好歹给点反应啊!
笑一下也行,皱眉也行,问一句“你在干嘛”也行——他倒好,看了两眼就走,跟没事人一样!
但那天下午,三月七又发现了新东西。
她路过观景车厢的时候,看见泷白一个人站在窗前。列车正穿过一片星云,窗外的光线变幻不定,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三月七停住脚步,躲在门边偷偷看。
泷白站得很直,肩膀却微微松弛着,不像是戒备的样子。他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三月七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肩膀有极细微的起伏。
很轻,很慢,像是有节奏的。
一、二、三、四。然后停顿,再一、二、三、四。
三月七盯着那起伏,看了很久。她在数什么?心跳?还是单纯发呆?
她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星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三月七吓得差点蹦起来,手里的相机差点飞出去。
“没、没什么!”她举起相机,对着窗外胡乱按了一张:“我在拍星星!”
星探头看了一眼她相机里的照片。
沉默。
“那是舷窗上的污渍。”
三月七低头一看。
照片中央,一团模糊的灰色污渍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画面。背景是星云,但被污渍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
星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但三月七发誓,她看见那个人走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绝对在笑!那个家伙绝对在笑!
三月七气鼓鼓地转身,想找星理论,结果一抬头,正好撞上另一个人。
泷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观景车厢。他站在门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相机屏幕上,看了一眼那张污渍特写。
沉默。
三月七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然后泷白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挺艺术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
三月七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嘲讽?但那个语气,那个表情,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她……等等。
她忽然瞪大眼睛,那个人是在开玩笑吗?
泷白?那个话少得像哑巴的泷白?那个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泷白?那个被她缠着说话时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泷白?
他,开玩笑?
三月七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行动了。她拔腿就追:“你等等!”
泷白没停,继续往前走。
“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你有!你嘴角动了!”
“没有。”
“我看到了!你明明说‘挺艺术的’!那不是嘲讽是什么!”
“是夸奖。”
“放屁!你那个语气哪里像夸奖!”
泷白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那双暗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三月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他的嘴角,真的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什么。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这次留下了一句话:“污渍确实挺艺术的。一般人拍不出来。”
三月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张着嘴,愣是没接上话。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泷白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什么啊!”三月七跺了跺脚:“什么人啊!夸人还是损人都不说清楚!”
但她追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原来那个人也会开玩笑啊。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莫名地让她有点开心。
下午的时候,三月七窝在观景车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相机翻看今天的照片。星坐在对面,假装看报纸,实际上一眼都没落在纸上。
“你到底在看什么?”星终于忍不住问。
三月七头也不抬:“照片啊。”
“我的意思是,”星把报纸放下:“你这几天一直在盯着泷白看,为什么?”
三月七的手顿了一下。
“谁、谁盯着他看了!我在观察!观察懂不懂!列车组每个成员的日常状态我都需要记录,这是我的职责!”
星看着她。
三月七被看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就偶尔……随便看看……”
“偶尔?”
“偶尔。”
“早上红茶的时候,偶尔。”
“……”
“擦武器的时候,偶尔。”
“……”
“站在窗边发呆的时候,偶尔。”
三月七把脸埋进相机里。
星站起来,拍拍她的头:“拍污渍挺好的。不用解释。”
“我没有在拍污渍!那是意外!”
星已经走远了。
三月七抱着相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完了,被发现了。以后还怎么偷看——不对,观察!
她正懊恼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抬头一看,泷白又出现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走到刚才他站过的窗前,开始擦玻璃。
三月七愣愣地看着他擦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那块玻璃上,正好有一团污渍,和她照片里那团的位置一模一样。
泷白擦得很仔细,把那团污渍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三月七:“现在可以拍了。”
三月七张着嘴,看着那块一尘不染的玻璃,又看看他手里的抹布,再看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是在……帮她创造拍摄素材?还是单纯觉得那团污渍碍眼?
还是……两者都有?
三月七忽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泷白已经转身走了。这次他没说任何话,只是把抹布放回原处,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三月七看着那块玻璃,看了很久。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看起来……很开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而美丽的森林里,住着一只小兔和一只小鸟。
他们每天在林间追逐玩耍,生活惬意而自在。
有一天,小兔问小鸟:“森林的外面是什么?”
小鸟想了想:“可能……是另一片森林吧。也许那里也有像我们一样的小鸟和小兔。”
小兔开心地叫起来:“好想去看看啊!小鸟小鸟,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吧!”
小鸟怔怔地望着小兔:“出……出去?”
“是呀,出去!”小兔转了个圈:“真想认识别的和我一样的兔子!”
小鸟勉强露出微笑:“啊……那……那我就不去了……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三月七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那只鸟真傻。明明那么喜欢兔子,为什么不跟它一起出去呢?
现在她忽然有点懂了。
小鸟不是不想去,是害怕。
害怕外面的世界没有这片森林这么美好。害怕兔子遇到别的兔子之后,就不再需要它了。
所以他宁愿留在原地,守着这片森林,等着兔子回来。
三月七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星海,又想起刚才那个擦玻璃的背影。
她忽然笑了。
傻鸟。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一个人走多孤单。
两个人一起走,不是更好吗?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块干干净净的玻璃,拍了一张。
照片里,星云在窗外流淌,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笑脸。
照片拍得不错,比污渍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