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东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冰冷的枪身。
枪身上那些粗糙的沙粒,在他的指尖下,传递着一种滚烫的真实感。
“好枪……好枪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只是可靠。”
“它能在沙地里打,那在泥地里呢?在水里呢?”
林砚东的目光猛地刺向王志诚,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
这关系到这支枪,能否适应种花家未来将要面对的任何一种严酷战场。
无论是南方的水网稻田,还是北方的戈壁荒漠。
不等王志诚回答,旁边的张德昌已经抢上一步,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恭敬。
“王……王总师。”
他下意识地改了称呼。
“这……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按理说,枪械活动部件的间隙越小,精度才越高。”
“可间隙小了,就容不下一丁点儿沙子。”
“您这支枪……它根本不讲道理啊!”
这个问题,是在场所有技术人员心头最大的惊雷。
他们造了一辈子枪,那个“间隙换精度”的道理,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今天,王志诚用一场匪夷所思的射击,将这条铁律砸得粉碎。
王志诚终于笑了,很淡,与周围的狂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张工,您说的没错。”
“传统的设计思路,确实是追求更小的公差,来换取更高的精度。”
“但我们换个思路去想。”
“我们的战士,他们未来作战的环境是什么样的?”
“是窗明几净的射击场吗?”
“不是。”
王志诚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是泥潭,是风沙,是雨雪。”
“对他们来说,在最要命的时候,打不响的枪,精度再高,又有什么用?”
“所以,我从设计之初,就将可靠性放在了第一位。”
王志诚拿起那支刚刚经历了“活埋”的步枪。
他熟练地再次拉动枪栓,这一次,大部分沙子已被子弹发射时的巨大冲击力带出,摩擦声小了很多。
“想让它在烂泥风沙里也能正常工作,思路其实很简单。”
“就是给它足够的‘空间’。”
他指着抛壳窗和枪栓的缝隙。
“我特意增大了自动机组件和机匣之间的间隙。”
“这样一来,就算有沙子或泥水进去,自动机在高速运动时,也有足够的空间把这些杂质挤开,或者直接甩出去。”
“而不是像过去的步枪那样,被沙子死死卡在狭小的导轨里。”
张德昌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神里满是恍然。
“就……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
王志诚摇头。
“扩大的间隙,势必会让枪栓在运动时产生撞击和晃动,严重影响射击精度。”
“所以,我对所有核心的活动零件,都进行了特殊的抛光和强化处理。”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词汇。
“我称之为‘高强度表面精细化处理’。”
“这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摩擦力,并且让零件表面更耐磨损,寿命更长。”
“这样,既保证了活动顺畅,也通过其他的结构优化,把精度控制在了一个完全可以接受的范围。”
“至于林统领担心的浸水问题。”
王志诚拿起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在众人面前展示。
“我们的新式步枪弹,从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密封性。”
“弹壳和底火的接口处,都涂了密封漆。”
“只要不是长期浸泡,短时间的趟水过河,完全不影响发射。”
“枪本身,把水甩干就能用。”
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
在场的专家们听得如痴如醉。
扩大机械间隙。
这个念头,不是没人闪过。
但谁也不敢真的这么做。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就等同于放弃精度,造出来的是一根只能听响的烧火棍。
可王志诚,他不仅想到了,还用一套完整的、全新的设计理念,硬生生解决了精度和可靠性这对天生的矛盾!
他找到了那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完美平衡点!
“天才……这是真正的天才!”
一个老专家失神地道,看王志诚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位下凡的行业神只。
林砚东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一把抓住沈敬之的手臂,力气大得让沈敬之都皱了下眉。
“老沈!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我要立刻回燕都!”
“不!我现在就给燕都打电话!”
“我要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向一号统领汇报!”
“这支枪,必须,立刻,马上,定为我们种花家的下一代制式步枪!”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眼眶里涌动着晶莹的泪光。
多少年了。
从战火硝烟里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过太多太多的好战士,就因为手里那杆老掉牙的“汉阳造”在关键时刻卡了壳,无声地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
那种痛,那种无力感,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而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一道光。
一道足以照亮整个种花家军队未来的万丈光芒!
沈敬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同样灼热如火。
他拍了拍林砚东的手背,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说。
“老林,你放心。”
“根本不用我们多说。”
“这支枪的性能,就是最好的报告!”
“它完全符合,甚至超越了我们对新式步枪的所有设想!”
“燕都的统领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他的话,让林砚东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是啊。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林砚东转过头,再次看向王志诚,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王同志。”
“请你,把这支枪的详细性能数据,再完整地汇报一遍。”
“每一个数据,都将是我们上报材料里,最响亮的一发子弹。”
王志诚点了点头,挺直了身躯。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是,统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洪亮,回荡在靶场的寒风中。
“56式自动步枪,全枪重4.3公斤。”
“全长870毫米。”
“使用56式7.62毫米步枪弹,弹匣容量30发。”
“枪口初速每秒710米。”
“理论射速每分钟600发,战斗射速单发每分钟40发,点射每分钟100发。”
“有效射程400米,标尺射程800米。”
“它最大的优点,就是我刚才演示的,结构简单,分解结合方便,可靠性极高,能在各种风沙、泥水等恶劣环境中使用。”
“同时,火力猛烈,单发、点射精度都能满足常规作战需求。”
“非常适合我们普遍缺乏系统训练的战士快速上手,迅速形成战斗力!”
王志诚每报出一个数据,在场专家们的心脏就随之重重一跳。
重量合适。
长度适中,便于在各种地形携带与作战。
30发的弹容量和强大的点射能力,更是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持续火力压制。
这……这简直就是为了种花家的士兵,量身定做的完美杀器!
当王志诚汇报完毕,整个靶场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的沙地射击是感官上的震撼。
那么此刻,这些冰冷、精确的数据,就是逻辑上的绝杀,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它证明了这支枪,究竟有多么的优秀。
过了许久,林砚东才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有千钧之重。
他看着王志诚,目光里满是欣赏与一种托付未来的欣慰。
“小王同志,按照惯例,新武器的设计者,有为它命名的权力。”
“你给它起了个名字,叫56式?”
王志诚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那是他在提交设计图纸时,随手写上的研发代号。
他思索片刻,谦虚地说道。
“报告统领,56式只是我个人用的研发代号。”
“我个人建议,不如就以今年为名,暂定为‘50式自动步枪’。”
“至于它最终的官方名称,理应由燕都的统领们来决定。”
他很清楚,这种国家级制式武器的命名,兹事体大,不是他一个年轻人能说了算的。
把决定权交上去,既是尊重,也是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政治智慧。
“好!”
林砚东赞许地重重点头。
“就叫50式!”
“这个名字好记,更有非凡的纪念意义!”
“就这么定了!”
沈敬之也在一旁笑道。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名字就会响彻全军,响彻世界。”
事情到这里,已然尘埃落定。
林砚东和沈敬之没有再多停留。
“走,老张,还有你们几个核心的,都过来。”
林砚东立刻招呼着张德昌和几位技术专家。
“马上把所有的测试数据、设计图纸,还有今天射击的全部记录,整理成册!”
“子弹!再带上五百发成品子弹!”
“我和沈领导吃完饭就走,坐最快的一班车去燕都!”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雷厉风行。
“是!”
众人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整个奉天兵工厂,都因为这支枪的诞生,彻底沸腾。
人群渐渐散去,靶场上只剩下了王志诚和几个帮忙收拾东西的年轻技术员。
一阵香风从旁边传来。
“王总师,你……你太厉害了。”
一个清脆又带着些许羞涩的声音响起。
王志诚转过头,看到了一张年轻秀气的脸庞。
女孩叫许瑾瑶,是兵工厂里为数不多的女性技术员之一,平时负责图纸的整理和归档。
刚才她就一直站在人群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几乎全程都落在王志诚身上。
此刻,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手里还抱着一个记录本,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我从来没想过,一支枪可以这样被设计出来。”
“简直,简直就跟变魔术一样。”
许瑾瑶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真诚。
王志诚看着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啊。”
许瑾瑶看着那支被小心翼翼装进木箱里的步枪,由衷地感叹道。
“有了它,我们的战士,就再也不会吃亏了。”
王志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是的。
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