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心底直冲脑门。
胡闹！
简直是胡闹！
允炆怎么能听信这等腐儒的蛊惑之言！
他那些叔叔，再怎么有过，那也是他的亲叔叔，是朱家的血脉！
怎么能用如此酷烈无情的手段去对付他们？
朱标可以想象到，当削藩的旨意传到各藩王府时，会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血流成河的景象。
他想现在就冲回东宫，把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朱允炆抓过来，先狠狠地打一顿屁股再说！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看着儿子那张稚嫩无辜的脸，他如何下得去手？
更何况，那还是未来的事情。
朱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口憋闷得厉害，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马皇后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是一片决然。
“这件事，绝不能让你父皇知道。”
朱元璋的脾气，她最清楚。
若是让他知道，他的皇孙，日后会对自己的亲叔叔们举起屠刀，他恐怕会当场气得吐血。
甚至，会直接动了废黜允炆的心思。
这是她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事情。
“标儿，棣儿，樉儿。”
马皇后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自己的三个儿子。
“你们听清楚了，今日陈先生所言，都给本宫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敢在你父皇面前，泄露半个字……”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警告，已经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凛。
“儿臣明白！”
朱标第一个躬身应道。
“儿臣遵命！”
朱棣也立刻抱拳，神情肃穆。
就连跪在地上的朱樉，也赶紧叩首。
“儿臣……绝不敢多言。”
马皇后这才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陈光明身上。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已经从“削藩”这件事，推导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允炆他……是不是因为削藩，才被……”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被藩王击败，然后下落不明。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陈光明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是。”
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轰！
朱标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猜测被证实时，他还是感到一阵锥心之痛。
愤怒！
无边的愤怒，瞬间吞噬了他。
“是谁？！”
朱标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陈光明。
“是哪个混账东西？！”
“竟然敢起兵造反，逼得我儿下落不明！”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充满了暴戾之气。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温文尔雅的太子，而是一头被触及逆鳞的雄狮。
马皇后的身子也晃了晃，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也想知道。
她想知道，究竟是自己的哪个儿子，竟然会如此心狠，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菜舍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光明的身上。
陈光明感受着朱标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心里也是一阵发怵。
太子爷啊，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压力很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朱标的问题。
他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越过了朱标，越过了马皇后。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燕王朱棣身上。
朱棣的心，咯噔一下。
他看着陈光明，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怎么回事？
他又看我干什么？
朱棣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发现气氛不对了。
太子大哥的目光，顺着陈光明的视线，转了过来。
母后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就连跪在地上的二哥朱樉，都抬起了头，一脸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一瞬间，朱棣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冰凉。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不会吧？
就在朱棣的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陈光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燕王殿下。”
“不，或许现在，应该称呼您一声……”
陈光明微微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永乐大帝。”
“……”
死寂。
整个菜舍，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朱棣的瞳孔，在听到“永乐大帝”四个字时，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你……你胡说！”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你叫错名字了！我……我不叫……我不叫永乐大帝！”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亲口，把那个该死的称号，给说了出来。
完了。
朱棣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陈光明那一眼的含义了。
造反的藩王……
逼得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的人……
是我？
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母后！”
朱棣“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马皇后面前，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母后！儿臣冤枉啊！”
他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恐慌。
“这个陈光明，他血口喷人！他污蔑儿臣！他这是在诽谤啊！”
朱棣抱着马皇后的腿，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儿臣对大哥忠心耿耿，对大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我怎么可能会造反？我怎么可能会去害允炆那孩子啊！”
“母后，您要相信儿臣啊！”
而在另一边，一直跪着的朱樉，看着朱棣这副屁滚尿流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老四，你也有今天！
让你刚才看我笑话！
现在轮到你了吧！
这可比削藩刺激多了！
朱樉低下头，肩膀再次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
马皇后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的四儿子，心乱如麻。
理智告诉她，不能尽信陈光明的一面之词。
可陈光明之前所言，桩桩件件，都匪夷所思，却又似乎暗合天机。
她的心，也跟着动摇了。
她没有立刻去斥责朱棣，也没有去安慰他。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朱棣的后背，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陈光明。
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陈先生。”
“本宫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允炆是如何削藩的，棣儿……又是如何起兵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朱标也从最初的震惊与愤怒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哭得凄惨的四弟，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陈光明，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也想知道。
想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