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与月白交织的光芒,如同温暖的海潮,一波波涌向水晶柱内那团狂乱的能量。
沈惊鸿闭着眼,感知全力展开。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触摸”过他人的灵魂——不,不是他人,是无数人。无数破碎的、扭曲的、被痛苦浸泡了千年的灵魂碎片,在她意识边缘疯狂嘶吼、挣扎、冲撞。
每一道嘶吼,都是一段惨绝人寰的记忆——
一个年轻女子被推上祭坛时绝望的回望,她怀里尚在襁褓的婴儿被黑袍人一把夺过,投入血池……
一个少年被绑在石柱上,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活祭,自己的血液被一点点抽干……
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诅咒着所有活着的人,诅咒着天地……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沈惊鸿的意识防线。她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后退半步。
与此同时,苏瑶光的处境更加艰险。
她的精神力如同最细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混乱的核心。她要做的不是防御,而是“倾听”——倾听那些被淹没在愤怒与饥饿之下的、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呼唤。
“娘……娘你在哪儿……我好冷……”
那是一个幼童的声音,细弱蚊蚋,却穿透了无数疯狂的嘶喊,传入苏瑶光心底。
她的心猛地一揪,顺着那声音的方向,将精神触角延伸过去。
穿过层层愤怒与怨恨的屏障,她终于“看到”了——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蜷缩在无尽的黑暗中。他穿着破烂的衣衫,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渍,一双眼睛空洞而茫然,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娘,我好冷”。
他周围,是无数同样蜷缩着的灵魂——有的年迈,有的年轻,有的面目狰狞,有的安详如睡。他们被囚禁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彼此挤压、吞噬、融合,又在痛苦中不断分裂、重生。
这就是“怨念聚合体”的本质——不是单一的恶魔,而是无数被献祭的生魂,在绝望中纠缠扭曲而成的集体意志。
苏瑶光的眼眶湿了。
她轻轻唤道:“孩子。”
那小男孩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向了黑暗中那一抹温暖的月白光芒。
“你是谁?”他的声音依旧细弱,却带上了一丝困惑,“你是来接我的吗?娘说会来接我的……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好冷……”
苏瑶光的眼泪滚落下来。她用最温柔的精神力,轻轻包裹住那个幼小的灵魂,如同母亲拥抱自己的孩子。
“我是来接你的。”她说,声音哽咽却坚定,“不只是你,还有他们——所有人,我都会带你们离开。”
小男孩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微弱的光。但随即,他又瑟缩起来:“可是……它们说,外面的人都是坏人,会吃掉我们……”
他指向周围那些狰狞的、扭曲的、充满愤怒的灵魂。
苏瑶光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外界的石室中,玄机子盘膝而坐,拂尘横于膝上,口中诵经之声从未间断。道道清光从他身上升起,融入周围王魁布置的那些简陋却有效的符箓阵列中,稳固着整个空间的能量场。
王魁死死盯着“谐探二号”上疯狂跳动的数据,额头冷汗涔涔。那仪器上的曲线已经彻底乱成一团,几个核心水晶时明时暗,发出不祥的嗡鸣。
“能量波动太剧烈了!”他压低声音,怕惊扰到那笼罩在水晶柱前的两团光芒,“那怨念聚合体正在剧烈反应!好像……好像是苏姑娘的精神力触动了什么……”
玄机子微微睁眼,面色凝重:“她在尝试沟通最深处那些尚未完全扭曲的残魂。此举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会被那疯狂的集体意志吞噬。老道无能,只能以清心咒略尽绵力……”
他话音刚落,那水晶柱内的能量骤然暴动!
暗紫色的光芒疯狂翻涌,无数扭曲的面孔争先恐后地浮现,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石室都在颤抖,地面龟裂,穹顶碎石簌簌而下!
王魁一屁股坐在地上,却死死抱住他的宝贝仪器,嘴里念叨着“数据数据不能丢”。
玄机子面色大变,正要起身相助——
那笼罩在柱前的金红光芒猛然炽烈!
沈惊鸿睁开眼,金红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挡在苏瑶光身前。她无法像苏瑶光那样深入沟通,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守护。
“想伤她,先过我这关!”她低喝一声,金红色的光芒暴涨,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那些疯狂涌来的恶意尽数挡下!
那怨念聚合体的攻击如同海浪般一波波冲击着屏障,每一击都足以让普通人的灵魂瞬间湮灭。但沈惊鸿一步不退,周身光芒反而越来越炽烈,仿佛将那些攻击当成了淬炼自己的烈火。
屏障之内,苏瑶光的意识依旧沉浸在黑暗中,与那无数迷失的灵魂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娘……她好像……真的是来接我们的……”小男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希望。
周围的狰狞灵魂中,有几个似乎微微松动。那无尽的愤怒与饥饿,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苏瑶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精神力化作最温柔的触手,轻轻触碰每一个她能“感知”到的灵魂。
“痛……”
“饿……”
“恨……”
无数声音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恶意,而是混杂着痛苦、恐惧,以及那一丝几乎被遗忘的、对解脱的渴望。
苏瑶光没有退缩。她用精神力化作温暖的怀抱,将那些痛苦的灵魂一个接一个轻轻拥住。
“我知道你们痛。”她在心底说,“我知道你们被囚禁了太久太久。但那些伤害你们的人,早已不在。你们不必再困在这里,不必再被愤怒和饥饿吞噬。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狰狞的灵魂停止了嘶吼,无数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黑暗中那一抹温暖的月白色光芒。
忽然,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
“家……是什么样子的?”
苏瑶光的眼泪再次涌出,但她笑了,笑得温柔而灿烂。
“有阳光,有风,有花,有草。有爱你们的人,等你们回家。”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终于,那无数狰狞的灵魂中,有一个苍老的、满是皱纹的面孔,缓缓向前飘了一步。
“丫头,”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你说的是真的?”
苏瑶光用力点头。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狰狞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却又格外真实。
“那……老夫就信你一回。”
他转过身,面向那无尽的黑暗,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孩子们,有人来接咱们了!跟老夫走!”
那一瞬间,整个黑暗世界仿佛被点燃了。
无数灵魂,从最初的迟疑、观望,到后来的争先恐后,如同倦鸟归林,向着那温暖的月白色光芒,蜂拥而来。
苏瑶光的精神力如同灯塔,在黑暗中撑开一道光明的通道。那通道的尽头,隐约可见柔和的金色光芒——那是天地本源的归处,是这些被困千年的灵魂,最终的归宿。
第一个冲入通道的,是那个小男孩。
他在进入光芒的瞬间,回头看了苏瑶光一眼,脸上不再是空洞与茫然,而是灿烂的、孩童应有的笑容。
“谢谢你,姐姐!”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通道尽头。
紧接着,是那个苍老的老人,是无数年轻的、年迈的、男男女女的灵魂。他们或笑或哭,或沉默或呢喃,但每一个在进入光芒的瞬间,都会回头,向那温暖的月白色光芒,投去最后一眼。
“谢谢。”
“谢谢你。”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无数声音,汇聚成一句话:
“谢谢你。”
苏瑶光的精神力已经虚弱到几乎透明,但她始终撑着那道通道,让每一个灵魂都能安然归去。
外界,那狂乱躁动的暗紫色能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柔和的金光,如同萤火虫般,从那水晶柱内飞出,消散在虚空之中。
王魁瞪大了眼睛,看着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曲线终于开始回落,嘴里喃喃道:“这……这是在超度?还是在……灵魂归位?我的天,这数据……”
玄机子捻须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欣慰与震撼。他低声诵道:“福生无量天尊……善哉,善哉……”
沈惊鸿依旧挡在苏瑶光身前,金红色的光芒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坚定。她能感知到苏瑶光的虚弱,能感知到那些灵魂正在离去,也能感知到,那怨念聚合体核心处,那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抗拒——
那是一团凝聚了所有负面情绪、几乎凝成实质的暗影。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盘旋在通道入口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那是所有被献祭者的痛苦与愤怒,在千年囚禁中凝结成的“核心意志”。它不愿相信任何人,不愿被任何光芒感化,只想吞噬一切,或者,被彻底毁灭。
苏瑶光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平静如水。
她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