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眉头微蹙,“可主子方才不还在担忧，薛崇拿世子性命胁迫旧部开城么？若放他们投靠薛崇，岂非正中下怀，将刀柄递到薛崇手中，让他顺理成章地拿下凉州？”
“薛崇不会杀世子。”陆白榆眼中闪过一抹洞悉人心的光芒，
“他若杀了世子，凉州旧部便再无顾忌，定会跟他血拼到底。薛崇要的，是把世子当成活招牌，让那些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攻城之前，他绝不敢让世子死！”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但刘翀这个棋子，便已失去了他的利用价值，多余且碍眼。薛崇必会在攻城前，找个由头除掉他，以绝后患。没了刘翀碍事，薛崇用起世子这面旗来，才更顺手，更肆无忌惮。”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帐外连绵的暴雨声。
许久，周凛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几乎被雨声吞没,“如此......王爷便绝后了。”
陆白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灯火昏黄，她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无波无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但，凉州不会绝后。”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块沾着乌黑血渍的帕子，递到周凛手中，
“把世子中毒的事告诉韩柏和许敬亭。就说你昨夜潜入王府亲眼所见，是刘翀下的慢性毒，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
周凛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还有......”陆白榆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似有迟疑，“今日你我所说的话，止于你我之间。侯爷那里......就不必提了。”
“主子放心，属下心中有数。”说完，周凛掀开帐帘，高大挺拔的身影失在门外的暴雨中，只留下一阵冷风灌进来。
天光大亮时，城里开始热闹。
第一批绿豆芽已在木盆中抽出脆嫩的白茎，妇孺们小心地将它们搬到干燥处，看着那点点生机，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这抹绿色是食物，更是黑暗中摇曳的希望之火，也是让每个人手中有事、心中有盼的锚点。
韩柏浑身湿透地站在雨幕中，朝着城外狂放大笑，“贼老天，下得好，淹死那帮龟孙！老子看你怎么爬这滑溜的城墙。”
城外薛崇大营，景象截然不同。暴雨冲垮了营帐，护城河水位暴涨，浑黄的洪水倒灌进营区，泥浆漫地。
士兵们在泥泞里抢运粮草辎重，咒骂声此起彼伏。
薛崇望着雨幕中依旧巍然、排水有序的凉州城墙，看着垛口后那些披着蓑衣，有条不紊巡逻的身影，心头第一次掠过不祥的阴影——
这座城的韧劲，远超他的预估。
但他仍在等待，等雨停，等援军粮草，等一个碾碎顾长庚的机会。
城内，骤雨带来的寒气侵袭着老弱病残，一些老卒和体弱的百姓开始咳嗽。
陆白榆早有准备，命人搜罗城内药铺库存及百姓家中存留的艾草、生姜，支起大锅熬煮驱寒汤，分送城墙街巷。
一桶桶滚烫的姜艾汤送到各处，缩在屋檐下修补箭杆的伤兵捧着粗碗，热气蒸腾中眼眶发红，“陆管事跟侯爷一样，心里装着咱们......”
第六日，暴雨如注。
上游的汛报由海东青从河套方向飞来，竹筒上沾着泥水，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黄河上游水位暴涨，已漫过堤岸。
顾长庚将信递给身旁的陆白榆，眼底闪过几不可察的悲悯，“上游每涨一寸水，下游便有百姓抱着梁木漂成腐尸。”
第七日，八百里加急军报从河套飞马送至薛崇大营。
黄河中游决堤了！
决堤口在河套南缘，淹了三县十七村，冲断了通往凉州的官道，也彻底冲断了他们的粮道。
报信的斥候浑身泥泞，声音发抖，“将军，河套遍地流民，粮草运不过来！还有......还有人在趁乱起事，旗号打的是‘赵’。”
薛崇心中陡然一沉，握着那封军报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之色。
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西北地界上，还有哪个姓赵的敢在这时候起事？
他只知道粮道断了，即便有援军，也会被洪水堵在路上。
他们即将挨饿，而凉州城墙上那些蓑衣还在暴雨里井然有序地巡逻。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声，“将军，刘翀带着西北王世子，在营外求见。”
薛崇眼前骤然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蓦地站起身来，“快，快请！”
第八日，暴雨持续不断，半点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薛崇大营已成人间泥狱。
战马在齐膝深的泥浆里惊惶刨蹄，一匹驮粮骡子猝然陷进暗坑，泥水瞬间没过头顶，只剩半截脊背在漩涡中打转。
士兵们跪在浮着帐篷碎布的泥汤里疯刨粮袋，有人滑倒便被浊流卷走，惨叫淹没在混着粪土的水沫中。
柴火早就湿透，士卒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伤兵的伤口在潮湿中溃烂发臭，军医束手无策。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营中开始出现逃兵，且多为薛崇接手后收编的杂兵和新卒。
薛崇暴怒，连斩三名逃兵悬首示众。
然而，杀戮未能止住溃散之势，反而令压抑的怨气在嫡系与降卒之间弥漫开来。
窃窃私语在暴雨和泥泞中悄然发酵，“新帝把凉州给了刘家，河套粮道又断了......咱们在这儿围的，到底是叛军，还是自家兄弟的活路？”
第九日，薛崇终于知道姓赵的是谁了。打探消息的斥候循着那些逃荒的难民口中，拼凑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赵秉义！
那个被先帝卸了兵权，流放西北的赵秉义。
他趁暴雨冲垮官道、薛崇分身乏术之际，已攻占了三座县城，收编流民达两万之众。
他在河套自称镇北将军，扬言要夺回他失去的一切，还放出话来：但凡有投奔他的镇北军老兵，事成之后都加官进爵，绝不亏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