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光一看到自家大嫂,便如乳燕投林般扑上来紧紧抱住她,一张小脸明明还带着惊惶,却努力绽出一抹笑意,“大嫂放心,我们都没事!”
两个孩子见到几日未见的母亲,更是委屈不安地抽噎着,争先恐后往她怀里扑。
陆白榆心头发酸,连忙紧紧搂住他们,轻声安抚。
李岩的伤势在沈驹照料下已好转许多,挣扎着要行礼,被陆白榆抬手按住。
临走前,沈驹指着角落那头母羊,低声问,“夫人,这羊......怎么办?”
陆白榆看着那头维系着昭昭和阿朔口粮的母羊,沉默一瞬,干脆道:“凉州城到底不是咱们的地盘,为防万一,我不能经常去看孩子。这头羊还是带着吧。想办法把它嘴套住,防止它叫唤。”
陆白榆抱起昭昭,厉铮背起李岩,周凛抱着阿朔,沈驹小心地牵起套了嘴的母羊,剩下的几个锦衣卫负责开路和断后。
一行人沿着来路,在夜色掩护下返回密道。
回程路上,他们格外警惕,果然在乱葬岗遭遇了一小队薛崇的斥候。
不待伺候反应过来,陆白榆已如鬼魅般出手,剩下的几个锦衣卫也一拥而上,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对方,并未惊起更多敌人。
黎明时分,他们从城西废宅那口枯井中钻出来。
灰白的晨光漏进荒草丛生的天井,带着盛夏清晨难得的凉意。
陆白榆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井口,低头在昭昭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摸了摸阿朔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她站起来,整了整被露水打湿的衣襟,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大步走出废宅。
天空阴霾更重,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敲打在随风摇曳的槐树上,沙沙作响。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毫无停歇之意。
第四日,雨势未减反增。
陆白榆伸手接住檐下雨水,低头看时,青石板缝隙里的积水已漫过鞋尖,这绝非寻常夏雨半日即渗的迹象。
她心头一沉,快步下城,在巡营途中寻到顾长庚。
“侯爷,事不宜迟!须即刻动员全城,疏通所有排水沟渠,粮仓务必垫高三尺。”她面色凝重,语速急促。
顾长庚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丝细密,似乎是寻常夏雨的模样,“阿榆,这雨有什么不对么?往年亦有连阴雨,过两日......”
“夫君,这雨不同!”陆白榆打断他,换上了更亲密的称呼,声音低沉,仿佛承载着不堪回首的记忆,
“今年春夏虽然不如三年前那场大旱,但土地也干了两三个月,早已板结如石,雨水渗不下去,只会汇成洪流。黄河上游山势更陡,水涨更疾。不出三日,中游必有决口!”
她手指下意识地蜷缩,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等看见河水漫上来再动,就晚了!宁肯白费功夫,不可措手不及。”
最关键的是,没人比她更清楚,老天对这个世界的生灵有多残忍,从不曾真正眷顾过他们。
虽然这一年多,天灾已经比她刚来这个世界时少了不少,但兵祸却渐起。
谁也不知道,天灾和兵祸会不会一起来临?
陆白榆下意识地看向京城的方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城,半年前多了一位逐渐恢复气运,同时也会吸食旁人气运的黑锦鲤贵妃。
顾长庚很少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警惕。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转身走到门口,叫来不远处的韩柏果断下令,
“传令,全城停工,首要疏通所有排水沟。粮仓垫高三尺,粮食裹三层油布。护城河闸口加固三倍。水位一旦过警戒线,立刻开闸。给城头的弩机搭上防雨棚,箭矢裹油布存放。”
陆白榆沉吟一瞬,补充道:“再派出几个精干斥候,沿河岸向上游探查,密切监视黄河水情。”
说完,又从袖中取出几株蔫黄的菜苗,递到顾长庚面前。
“还有这个。今年春夏各地多多少少都有旱情,庄稼收成不高,城里百姓的存粮最多撑十余天。官府虽有粮,但总不能坐视百姓成为饿殍。最关键的是,一旦封城日久,城里百姓最缺的不是米面,是菜蔬。人不吃菜,半个月就满嘴生疮、牙龈出血,久了会死人。”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城内低矮的屋舍,“我意让妇孺在城内空地、甚至屋顶瓦盆,种植速生菜蔬。这不只为救命粮,更是救命的心气!人被围久了,眼中无绿,心就死了。”
韩柏看着那枯黄的菜苗,又看看面色凝重的两人,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转身疾步传令。
当夜,小雨果然转成了中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帐篷和屋顶,声音沉闷。
薛崇在中军帐里,面无表情地听着雨声,良久不语。
副将望着越下越密的雨幕,忧心忡忡,“将军,雨势渐大,低洼处已见积水,营帐漏水,柴火受潮,弓弦也泡软了,不如暂且后撤到高处,等雨停了再来围城?”
“慌什么。”薛崇坐在案后,用匕首挑着灯芯,不耐烦地挥手,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能成什么气候?再撑两三日必然转晴。传令各营,加固营帐,骑兵轮班监视四门。待雨歇,便是破城之时。”
副将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城内,陆白榆站在垛口,望着护城河渐浊的流水,对厉铮吩咐,“清点城内所有闲置房屋、院落。搜集木盆、瓦罐,装满土。开仓取绿豆、菜籽。分派下去,让妇孺、老弱全力培育豆芽、水芹、小葱。告诉她们,薛崇想困死我们,我们偏要种出一片生机!”
她停顿一瞬,补充道:“另外,组织人手,帮贫户加固漏雨的房屋,这个节骨眼上,人若是大片病倒,死了人,容易生疫。”
厉铮领命,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陆白榆已蹲在灯笼微光下,就着洇开的雨墨,飞快勾画着城内可用于种植的空地分布图。
这一夜,凉州城在风雨中苏醒,为生存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