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禄王宫，位于山海交接之处，层层白石台阶蜿蜒而上，两侧是高大的椰林，阳光洒落下来，仿佛照进了一个古老神话。宫门前，两尊石狮披着用椰叶编成的彩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神只守护。
林晟随着大明使团缓缓步入王宫。他脚下踏着光洁的石板，耳边却仿佛仍听得见香料港的战鼓声。然而此地与战火截然不同——宫人衣着简朴，身披彩纹布巾，赤足行走，每一步都轻得像风铃，似乎这里从未沾染尘埃。
但林晟知道，这一切的平静，不过是风暴前的宁静。
今天，是香料互市延伸协议的正式会议，关乎大明能否立足苏禄、稳住东南海路。而这场会议，郑和并未亲自出席，而是将全部重任交给林晟。
“这是一场试炼。”临行前，郑和只留下一句话，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王宫主厅宽阔，四角以粗大的椰木支起，竟无屋顶，仅用白帷遮日。厅中央，用各色香料堆出巨大的鸟形图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胡椒与丁香气味，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苏禄国王——塔拉瓦·马哈·布尔汗，年约五十，身披黄金羽织，肤色古铜，双眼锐利如鹰，正坐在高台之上。他身边未设侍从，身影孤傲，气场逼人。
“来自华夏的使者，远道而来。”布尔汗以流利的波斯语开口，声音沉稳，“葡萄牙人刚走，你们就到了。”
林晟上前拱手，语气从容：“我大明愿与贵国共立香料之盟，通四海之道。”
布尔汗淡淡一笑，举起椰酒，眼神如刀：“可你们想要的，绝不只是香料。”
林晟并不退让，语气坚定：“香料是货，和平是盟，秩序是我们共同的追求。”
“葡萄牙人也是这么说的。”布尔汗冷笑一声，“他们留下的是火与铁。你们想留下什么？”
林晟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物，托于掌心。
那是一枚青花瓷瓶，瓶身细腻温润，绘着山水楼阁与云霞祥瑞，正中是一句：“四海升平”。
他将瓷瓶奉上，道：“这是我大明所赠，不只是货物，更是约信。我们不占地，不割地，不设总督府，只建商馆，设互市，守章程，讲信义。”
布尔汗接过瓷瓶，细细打量，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放下瓷瓶，却语气更沉：“可你们兵锋已至，葡人虽败，但余部尚存。我苏禄夹在你们与葡人之间，既怕刀，也怕火。”
林晟轻轻点头，沉声回道：“葡人余部已潜入东岸密林，多半想挑动当地部族叛乱，借刀杀人。我愿亲自前往勘察，若我言有虚，愿以性命担保。”
王宫议厅瞬间寂静。众苏禄官员纷纷侧目，这位年轻的大明使节竟开口请战，不仅是一种担当，更是一次放下身份、以命博信的举动。
布尔汗眯眼凝视他良久，终于起身，举手一挥：“好，有胆色。”
片刻后，王宫御林统领带来地图，为林晟详细标出东岸密林的几条小路与藏匿点。
林晟并未带兵大队，而是只挑选了八人同行：一位南洋语翻译、三位内卫护卫，以及四位舶商出身的随员。这支小队轻便灵动，适合深入密林。
黄昏时分，他们出发了。
从王宫高处望去，苏禄城背后升起一道袅袅炊烟，林晟带着人影在黄昏余晖中渐行渐远，如同奔赴战场的探子，也像走向命运交叉口的赌徒。
天色渐暗，他们在一条溪边暂歇。月光透过椰林洒在水面，波光粼粼，虫鸣不绝。林晟坐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神色平静，却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郑和临别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这片海以后是你的。”
是的，不管瓷器多么精美，不管朝廷诏书写得多漂亮，南洋这片水域，最终还是要靠行动与胆识来立足。
林晟低声自语：“我的海，不只是瓷器能换来的。”
他慢慢握紧腰间佩刀，那柄刀，是从父亲手中传下来的，是他从少年时便带在身边、从未真正拔出的刀。
溪边火堆轻轻燃烧，队友们都已入睡，林晟却久久未眠。他回想着白日与国王谈话的每一处细节——国王的言语、神情、轻微的皱眉和沉默时的停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布尔汗并非真的中立，而是在观望，是在等一个能够证明大明不仅说得好，更能做得好的机会。
“想赢得这场局，不是靠嘴，而是靠拿命去拼。”林晟喃喃道，“若我失败，不只是我一个人，会连累整个南洋布局前功尽弃。”
但如果成功——
他仰望漫天星辰，那些遥远的光像是来自中土的目光，正默默注视着他。
“若成功，香料之路，就此踏稳。”
他缓缓躺下，闭上眼。明日，他们将踏入那片充满刀光与暗影的东岸密林。
而属于林晟的第一次外交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