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清晨人不算嘈杂，消毒水的气味清冷又熟悉。
这家医院周衍当初住过，熟门熟路找到住院部，径直走到护士台前，看着值班的护士，他扬起一个笑脸，语气甜甜的问：“姐姐，请问住院的林郁，是在这个病区吗？”
护士抬眸打量了他一眼，看着眼前浓眉大眼，礼貌又有点儿可爱的少年，问：“......林郁？你是病人什么人？家属吗？”
周衍没有半分迟疑，语气笃定自然，“我是他哥。”他扒着护士台，脑袋往里凑，“哎，姐姐，你快看看，我弟在哪间病房？我给他带了早饭，别凉了。”
护士闻言翻了翻登记册，就告知了林郁的病房号。
周衍道过谢，抱着书包一步步朝着林郁的病房快步走去。
“小哑巴，你大哥我来啦~~”周衍“嘭”一声推开病房的门，整个人闪亮登场，像是选美冠军踩着聚光灯走上了舞台。他单手插兜，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耍宝，“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是不是感动坏了？”他摆摆手，“哎呀，不用太感动。”
林郁端正靠在床头，身上套着宽松的病号服，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周衍丝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抱着书包，大步流星的走到床边。他把书包往床头柜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我知道你很想我”的语气说：“是不是知道我要来，早早起床等着我了？哎呀，不用这么着急等你大哥我，这不是来了吗。”
林郁对周衍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安安静静的，连姿势也没变一下。他睁着眼睛，眼神空洞洞的，呈现灰色的无机制的神采，神情木讷又漠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衍皱眉，不是说受了刺激吗，不是应该大吼大叫，要打人的吗？这一副魂儿都没了的样子是咋回事？
周衍往过分安静的林郁面前一凑，鼻孔差点儿贴着人家的，“咋不说话？原来叫你小哑巴，不会真把你叫哑巴了吧？！”
他猛地往后撤了撤，捂了捂自己的嘴巴，“老话还是说的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真的会应验的。”
不过对于林郁哑巴了这件事，周衍接受的很快。哑巴就哑巴吧，反正他本来也不爱说话，现在看着也没差。
他伸手，把林郁的脸转到自己这边，让他正对着自己。他伸手把背包打开，拿出里面的保温壶，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炫耀一件历经千难万险才拿到的战利品，“你知道我弄这些出来有多刺激吗？那可是要在老周的眼皮子底下偷，拿出来的。多亏了我瞒天过海的技术，老周根本没发现。”
他翘起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了可别太感动”的得意：“哥对你好吧！”
他拧开壶盖，一股热气涌出来，米粥的香气在病房里萦绕开来。
周衍鼻子动了动，颇为自得的说：“香吧？用东北大米混着小香米熬的，我亲手熬的，想我的手艺了吧。”他把勺子往林郁跟前一递，“我现在的手艺，可比你高出一大截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是成了朱大厨唯一的心腹爱徒，他可是把压箱底的绝活儿都传给我了。羡慕吧。”
林郁还是没动，像是没听见周衍的话一样，周衍手中的勺子顿在半空。
“干嘛？”周衍看向林郁，诧异道：“要我喂你？”
林郁依然没应，连眼皮都没抬，呆愣愣的。
“哎呀，怎么出去一趟还矫情起来了？行行行，我喂你，行了吧。”周衍“啧”一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怼到林郁嘴边。
见他还不张嘴，周衍眉毛一扬，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张嘴！”
耳边萦绕着叽里呱啦的声音，绵延不绝，像是有根针，不停的在林郁耳边戳，一句接着一句，绵绵不断。
水磨的功夫，终于硬生生的在林郁的心理防罩上戳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缕鲜活又温热的烟火气。
林郁迟缓地眨了下眼睛，微微张开嘴唇，周衍顺势把勺子送进去，一勺温热的白粥喂了进去。林郁机械又被动地咽了下去。周衍见状又舀了一勺继续喂。
他喂得格外认真，还自带碎碎念buff，一边吹粥一边絮絮叨叨：“为了来探望你，我连学校都请假了，你可得好好吃。”
他动作算不上多细致，偶尔勺子蹭到林郁的唇角，又手忙脚乱地停下，扯出一大团卫生纸给他轻擦干净，嘴里还小声嘀咕：“你现在怎么这么呆啊......真跟个蘑菇一样了，漾姐还真没叫错。”
语气是嫌弃的，动作却格外温柔耐心，典型的嘴碎心软。哪怕林郁全程一言不发，他也不觉得无趣，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着，一点点把温热的粥喂进少年嘴里。
林郁任由周衍一勺一勺喂着。全程眼神空洞，乖乖接受投喂，乖巧得反常。
“哎，我跟你讲，你们班的那个班主任......还有你们班的那个谁，暗恋你们班班花的那个，他啊，我跟你讲......”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周衍低低的碎碎念与勺子轻碰碗沿的轻响。暖融融的米味裹着少年大大咧咧的话音，一点点撞碎了林郁周身封死的冷壳。
药物让他反应迟钝，心底堆砌的阴霾太重，他依旧做不出鲜活的回应，却不再是全然麻木的空洞。原本涣散僵死的眼神，悄悄收拢了一丝焦点，落在周衍絮絮叨叨抱怨的侧脸上。
他僵硬紧绷的肩线，极轻微地松弛了些许，攥在被褥里的指尖，悄悄松开了一点力道。
喂了林郁吃完一碗米粥，吃了两个鸡蛋，周衍这才收手。
“啧啧，我瞧着你现在比安安还乖。”
周衍挠了挠下巴，一脸坏笑的凑近林郁，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来，叫声大哥听听。”
林郁没动。
周衍摇了摇头，“忘了，蘑菇是不会说话的。”他伸手在林郁头上胡乱的揉了揉，把他的脑袋揉成乱鸡窝。
“我走了，别太怀念哥，哥只是个传说。”说着背着书包潇洒的走了出去。
他走后，林郁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