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漾没有直接去林郁的老家,而是先回了临江。她需要先摸清楚情况,而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扎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吴晓峰开着车,一路速度飞快,车轮碾过雨后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身颠得像筛糠。要不是几人都没吃饭,早就被颠吐了。
许漾靠在副驾窗边,手肘支在窗户上,撑着脑袋,闭着眼睛,。窗外的田野和村舍从她眼皮上飞速掠过,明一阵暗一阵的光影在睫毛上跳动。
她在脑海中思量这件事。闫大妮这次为什么是把林暖带走了,而不是把林郁带回去?
这明显和她上次临走时的目的截然不同了,上次闫大妮来,是冲着林郁来的,话里话外都带着要把人领回去的意思。而这一次,她悄无声息地来了,悄无声息地走了,带走的却是林暖。
是什么让闫大妮做出这样的改变呢?难道真的是被那500块的欠条给镇住了?要把林郁留下来还钱?
也不至于,一个能厚着脸皮把孩子扔给陌生人抚养的人,也能赖着这五百块的欠条。而且林郁是男孩,对于农村而言,男孩是劳动力,是支应门庭的根,她却放弃了,这说不通。
可她带走林暖又是为了什么?相比于林郁,闫大妮明显是更亲近林暖的,或者说,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亲近的。而且出于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闫大妮好像对林郁并不好,甚至因为小时候的一些遭遇,让林郁对她有了应激反应。这说明两人之间并不融洽,起码从林郁的表现来看,祖孙两个之间并不是一条心。
闫大妮难道不是应该把林郁带回去受罪,让林暖在大城市里过好日吗?还是有其他的原因让她必须要把林暖带回去?亦或是把林暖带回去,她就有把握能把林郁引回去,甚至是周家的孩子一并引到追逐她们的路上?
许漾的手指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聪明人的心思好猜,因为有逻辑可循。但对一个不怎么了解的农村妇女的心思,她还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板,周衍他们几个孩子挺机灵的,一定会没事的。”段霜试图安慰许漾。
“是啊,”王远也跟着说话,声音被颠簸的有些零碎,“周衍和林郁身手比,一般孩,子,好多了,肯定没事的~”
因为是许漾的保镖,所以王远他们跟周家的几个孩子接触多一点,知道他们跟着周劭学功夫,跟一般人打架是没有问题的。
许漾睁开眼睛,伸手捏了捏鼻梁,“希望吧。”
另一边,林暖跟着闫大妮从牛车上下来,脚一沾地就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膝盖酸软,蜷缩了太久,关节酸痛。她低着头,跟在闫大妮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乡间小路往前走。
乡间的小路,在大雨后泥泞不堪,一个个浑黄的水洼藏在路面上,掺杂着各种牲畜的屎,散发出一种令人反胃的臭味。路两边是湿漉漉的杂草,很滑,稍不注意就滚到河沟里面。处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缩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是这片泥泞里长出来的蘑菇。
林暖小心的躲避着泥泞,脚上崭新的粉色凉鞋,和这黑乎乎的泥路格格不入。
“快点儿的,磨磨蹭蹭干什么呢!”闫大妮回头,不满的瞪着林暖。
林暖低垂着着头,没应声。前面是个大泥坑,两边堆着农家粪,她避无可避,要么踩进那个坑里,要么她就得从粪堆上跨过去。她抬起脚,实在无法将脚放进这粪水和成的泥坑里走。
闫大妮顺着林暖的目光看向她的脚,嘴边扯起一个嘲讽的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显得很刻薄。
“装什么呢,以前这路你走过多少趟了?进了趟城,就把自己当成千金大小姐了,走不了?”她撇了撇嘴,“跟你那个娘一样,不知道假干净个什么劲儿。都是土里刨食的,还当自己高贵的沾不了泥了似的,啧啧。”
她说着大踏步地折返回来,一把攥住林暖细瘦的胳膊,五指像铁钩似的扣进她的皮肉里,拽着她往前一带。林暖被拽得一个趔趄,脚不受控制的踩进泥坑里,粉色的凉鞋被染上了脏污,肮脏的泥水爬上她的脚踝,冰凉黏腻的触感如附骨之疽。
泥路很黏,一踩就黏一脚泥,重重的缀在鞋底,让林暖的脚步也沉重起来。
越往前走,景色越熟悉,也是林暖最不想提起的地方。这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灰头土脸的童年开始的地方。
低矮的土坯房一座挨着一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像一张张咧嘴的笑脸在嘲弄路过的人。泥土小路被雨泡得松软,路面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车辙印和牲畜蹄印,两旁杂草横生,几乎要漫到路中间来。家家户户门口种着各种蔬菜,空气中漂浮着猪圈羊圈鸭圈发酵的味道。
鸡鸭鹅在村道上大摇大摆地乱窜,一只鸡扑棱着翅膀从林暖脚边蹿过去,溅起一小片泥点。偶尔几只看家护院的狗冲出来,冲着林暖眦着牙的咬。凶狠得像是要把她撕碎,林暖往旁边避了避。
好吃懒做的人聚在一起闲聊天,看见闫大妮带着林暖过来,立刻把目光黏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如今大变样的林暖,隔着老远就开始指指点点,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几个勤快的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回来,也停下步子看了她两眼,目光带着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隔着一条道,两家人正扯着嗓子对骂,一个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一个拿着扫帚杵在篱笆边,从“你家鸡吃了我家谷子”骂到“三十年前你家借了我家一瓢面没还”,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翻得满村都能听见,旁边的狗也跟着凑热闹,吠得此起彼伏。
几年过去,这里依旧没有多少变化,目光所及都是落后与贫穷,蛮横与无知。
林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不,她不能留在这里,她不能一辈子都烂在泥里,像那些人一样。脑子里出现许漾的样子,那才是她要成为的样子。
眨眼间,到了林家。木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红纸喜字,院子大门敞开着,里面的热闹隔着老远就涌了出来。
院子里,几个婶子大娘围坐在一起缝被面,大红缎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线在阳光下亮晶晶地闪着。角落里,一座做席面的泥灶已经垒好了,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舔着锅底,把周围一片空气都烤得热烘烘的。几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蹲在水盆边洗盘子洗菜,水花溅出来,落在泥地上洇成深色的一片。村里专门操办红白喜事的大爷正叼着一根烟,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比划来比划去,烟灰落在袖口上也没在意。
林暖站在门口,步子僵了一瞬,被闫大妮从背后推了一下,踉跄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热闹,人声鼎沸。看见闫大妮带着林暖从门口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拢过来,随即都笑了起来,露出热络的、带着乡土气的笑容。
“哟!大妮把孙女接回来啦!”
“小暖都长成大姑娘了。”
“真水灵,以前多黑啊,瘦得跟猴儿似的,现在跟白面似的白。”
“这城里就是养人,你看看,村里跟她一般大的都干瘪的跟豆芽似的,再看看人家,多漂亮。”
“不愧是城里来的,瞧着就不一样。”
“来民她奶奶,你家来民可捡到宝了!”
被称为来民奶奶的一个妇女就眯着眼睛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打量林暖的目光叫她浑身不舒服。
似是看出了林暖的分神,闫大妮一个巴掌朝着林暖的头上打去,“愣着干嘛,叫人啊,到城里几年教养都没了?”
林暖被打得脑袋往前一栽,眼前一黑,耳边嗡嗡响了几秒。她抿着唇,舌尖抵着上颚,忍住了没有抬手去捂后脑勺,只是缓缓站直了身子,看了一圈院子里的装扮,问:“谁结婚?”
闫大妮赶路赶累了,拿起桌子上的茶水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儿,她看向林暖,茶水从她嘴角漏下来,淌进脖子上的皱纹里,她也浑不在意,拿袖子一抹嘴,放下碗,斜着眼看向林暖,像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给你招上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