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繁这边目标明确,他先把李正叫到一边,把安装座机的事交代清楚:“邮电局那边你盯紧一点,能早一天通就早一天通。”
李正有些为难,“郑秘书,你上次通知的时候我就申请了,就是得排队,这年头装电话的人多,得先紧着人家那些重点单位,才能轮到我们。”
他话锋一转,“不过咱们这一片都是做生意的,小老板多,催得紧,应该能快一点儿过来安装。”
郑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简陋的办公室,“总部的意思是,分部这边要跑起来,之后的人员架构都会搭建起来,办公条件肯定要先理顺。你先按照新增四人的情况,确认文件柜和办公桌椅等办公设备和消耗品是否到位。缺什么列个单子,回头把预算报上去。”
李正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郑秘书,你说慢一点儿,我记着。”
郑繁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他道,“分部运转起来,规章制度以及流程得搭建起来。你先把这里目前所有的工作流程整理成一份文档给我,回头我和苏总监、秦老师要碰一次,把总部流程和这边实际情况捏合一下。
“所有流程吗?”
郑繁点了点头,“对,所有流程,包括你给公司买支铅笔这样的日常采购等等所有日常运转的流程都要。”
李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头给你。”
他有点儿愁,他没正儿八经上过学,这种给领导看的“文档”该怎么写?要是吴哥在就好了,他就能直接问他了。
“对了。”郑繁的声音又响起。
李正的心里就是一咯噔,“什么?”
“之前让你留意的仓库的事情怎么样了?”郑繁问。
李正松了口气,跑街串巷的事情他熟,“打听了好几处,有三四个地方在招租。不过有两处我昨天问过去,人家就说租出去了,手脚快得很。剩下两处地方稍微偏点,,郑秘书您看要不要实地去踩踩?”
郑繁点了点头,“好,麻烦你带我去看看。”
“行,郑秘书,咱们现在就能过去。”
“这周边有没有那种买旧仓库旧厂房的,连带着地皮一起转走的?”
李正愣了一下,挠挠头:“基本都是街道厂子腾出来的旧仓库,签租赁合同,按月交租,地皮那玩意儿......我也不懂。”
郑繁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三月的穗港已经潮热起来,街边的红棉树开得正盛。郑繁跟在李正身后穿过几条窄巷,脑子里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老板似乎迷上了买地皮,先前买了申海市和临江的旧厂房还不够,之前还说过要在特区和穗港买。
但眼下的穗港,好地段的工业用地早就被本地的大单位、大企业掐在手里,就算偶尔有旧厂房挂出来转让,要么是产权烂得理不清,要么是绑着一堆退休工人的安置包袱。外人想插一脚,光有钱还不够,得有人领路,还得有耐心等机会。
他还是先把仓库的事落定,把分部的事情落实好,再腾出工夫专门去摸一摸广州工业用地转让的门道。
苏曼和秦淑梅她们来到许漾收购的化妆品工厂。从外头看破破烂烂的,两扇对开的铁皮门,铁皮已经锈得起了层。墙上用红漆刷的名字已经斑驳不清,只能看到日用厂三个字。
苏曼伸手推开铁皮门,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院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头。正对面是一排瓦顶平房,平房总共七八间,中间几间门敞着,黑洞洞的,看不出是车间还是仓库。左侧有一间独立的铁皮棚,面积不大,三四间屋子宽,棚顶的瓦楞铁锈出了好几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大大小小的光斑。
“就这儿?”苏曼拎着包,语气里压着三分难以置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收破烂的地方呢。”
黄秀的目光四下看了看,心里也跟着赞同一声。
几人走了进去,才看清,正中那几间是打通了的,算是车间,里面放置着少量设备,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乳白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香精和油脂的味道。
她们走到挂着“办公室”牌子的门前,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语速又快又软。
“哎,你们说,咱们这厂到底被什么人收了?”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声先开了口,“这都几个月了,也没见人来,工资也不发,我可在旁边那个塑料厂找着活儿了,过两天就去上班。今天来就是等着结工资的。”
“小梅你动作够快的呀!恭喜恭喜!”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嗓门亮些,“我这还没着落呢,急得晚上都睡不好。你说这厂,说倒就倒了,连句准话都没给。”
“主任,你知道是谁收购的吗?主任,你肯定是要留下来的,咱们这群人怎么办?”
一道有些年纪的男声响起,“说是临江的一个老板,做服装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啊?卖衣服的买咱们的工厂干什么?能干好吗?”
“就是啊,能干明白吗?”
苏曼回头看了秦淑梅一眼,抬手敲了敲门。
员工们在努力工作,在病房的许漾也在发力。
周劭这一受伤,病房倒成了半个会客厅。一上午来探病的人就没断过,大多是他在部队时的战友,虽然转业到地方机关单位和各大工厂已经七八年了,但感情还在,听说他住院,一个个抽空就往这儿跑。许漾迎来送往,光是给人倒水,暖水瓶就续了两壶。
“弟妹,我听老周说你在搞建筑队?手底下有人?”李明笑着对送他出门的许漾说。
李明比周劭晚两年入伍,转业后在房管局干了好些年,现在是直管公房修缮科科长,穿一件灰色夹克,说话带着临江人特有的慢调子。病房里聊了会儿天,就起身要走,许漾送他到走廊。
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句话,许漾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不显,笑着说:“有,十几个工人,才送去特区学习先进技术半年才回来,还没正式接过活呢。”
“哟,那更好了。”李明笑道,“那正好。我们房管局手上有一批公房要修屋顶,在城南那一带,五六栋吧,瓦片碎了不少,下雨天住户老投诉。活儿不复杂,就是个修修补补,但拖久了不好。你要是看得上,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我带你去转转,看完了再说。”
许漾眼睛一亮,房管局每年有固定的修缮预算。这类维修零散、繁琐、金额不大,大建筑公司看不上,但对她这支刚起步的队伍来说,简直是送到嘴边的饭。正缺活呢。
更关键的是,房管局系统掌握大量房源信息,搭上了这条线,以后想了解哪片房子要动、哪块地有说法,就有了最直接的渠道。
“李哥,我这小队伍刚拉起来,别给你添麻烦就行。”许漾不好意思地看着李明。
李明摆摆手,“这麻烦什么,我和老周是多少年的兄弟,我信他就信弟妹你。你明天直接过来就行,你要是照顾老周没空,叫个负责的人过来找我就行。”
他手里有很多小项目,分给自己一个熟人做也不算什么。反正谁干都是干,不如照顾自己人。再说了,他又没要钱,可不算是以权谋私。
她没多犹豫,干脆地应下来:“行,李哥,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找你。”
李明点点头,“不着急,老周这边该照顾照顾,活儿跑不了。”
他转身离开,许漾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转身回病房。
病房里,周劭趴在床头,看了她一眼:“李明跟你说什么了?”
“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你还有这一号朋友?”
周劭无奈摊手,“朋友太多,我都忘了。”许漾也不大跟他说她公司上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人脉,而且他朋友确实多,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许漾走过去点点他的鼻尖,“是不是你叫他给我介绍的活儿?”
周劭笑了一下,“我就是跟他问了一嘴。”
许漾就笑,但嘴上还是说,“你可别为我求人,人情债最难还,我能自己搞定的。”
周劭用鼻尖蹭了蹭许漾的手指,“我也没求他啊,他自己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