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劭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彻底清醒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被面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暖融融的。周劭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他努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大约两三秒，然后他就对上了几张大脸。
“醒了？”张大彪凑得最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伸出手指在周劭面前比了个耶，“老大，这是几？”
郑卫国从另一边探过头来，打量了他几眼，小心翼翼地问：“老大，你还认识我是谁不？”
“老大，你要尿尿不？”李群凑了过来，“屙屎吗？”
周劭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几张大脸还在。
“你们有病！”周劭开口，嗓子还有点哑，但思路很清晰，“我是，伤了后背，又不是磕了脑子。”
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刚一动，后背就是剧烈一疼，他拧了拧眉，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只手已经同时按了上来。
“哎哎哎，别动，你后背有伤。”说着，众人七手八脚的往他胸口垫枕头，“你趴着，别乱动。”
周劭被这几只手按得动弹不得，只好乖乖趴回去。他侧着脸，枕在枕头上，脑子里还有些晕沉沉的。
“你们怎么都来了......”他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我们不放心你啊，老大。”郑卫国说话时下意识地小拳拳捶向周劭的肩膀，在周劭的瞪视下，讪讪的收回了手，“嗨，忘记了，忘记了。你现在是伤员，不能碰。”
周劭没理他，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从门口移到窗台，又从窗台移到卫生间半掩的门后面，像是在找什么。
张大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又看回周劭：“找谁呢？”
郑卫国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屁话呢，肯定是找嫂子啊。还用问？”
李群笑着解释：“嫂子去吃早饭了，她昨天照顾了你一晚上，没怎么合眼，早上我吃完早饭换她去吃点东西，她才肯走。”
周劭听了，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你说人结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指望个相互扶持，你撑不住时我扶你一把，我倒下时你绝不松手。
“她没受伤吧？”
李群摇了摇头，“没有，嫂子比较幸运，逃了出来，”像是怕周劭不放心，他又补了一句，“她身上就是蹭了些灰，没见血，走路也利索，不像伤着哪儿的样子。”
“怎么没劝她回去？我这里有医生护士，不用她在这儿熬着。”
李群委屈，“我劝了啊，嫂子说她想留下来陪你，怎么说都不走。”
周劭这心里既甜蜜又心疼，但对着自己这些下属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按下心中思绪。
说话间，病房里陆续来了好些周劭的同事，有同在一个师的同事，有训练场上一起摸爬滚打过的老伙计，见到周劭醒着，都很高兴。
“老周，你这一次可是惊险啊，差点儿就没跑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干部在床边坐下，摇了摇头，“我听说那节车厢炸得只剩铁架子了。”
“是啊，不过那个赵德让也是个可怜的。”旁边一个粗犷些的接话，语气沉了一些。
病房里的气氛微微沉了一下。有人叹了口气：“可惜，他退了伍，档案早就转回了原地，咱们就是想给他出头，也没有管辖权。”
“他本来是想炸死害他媳妇的那几个人，但是火车上拥挤，连带着无辜的人也......唉！”
“可怜也不能拿无辜人的性命报复，咱的枪口怎么能对准自己人。”
“现在报纸上都报道了，事情闹大了。”
“昨天领导们连夜开会，就想着怎么规避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周劭趴在床上，安静地听着。
大家也是讨论，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上头怎么定下政策来。
“你们也赶紧回去上班吧。”周劭开始赶人，“天也不早了，回头一个个迟到了，小心挨批啊。”
“我们这可不是故意迟到，我们是来探望病人，组织批准了的。”
“就是，老周，你这苹果还吃不吃，要不拿回去给兄弟们加个餐？好久没吃个鲜果了，嘴巴淡出鸟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嘴巴淡啊，老周，你这个鸡蛋糕吃不吃，我这年纪大了，半上午的容易饿，就爱吃个鸡蛋糕垫垫。”
一群人也不客气，你拿一件我拿一件，有人良心发现，又给周劭留了两块鸡蛋糕。就连香蕉都你一根我一根扒开皮吃了，“老周你好好养着，兄弟们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周劭抽了抽嘴角，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真是临江魔童欺他老无力。
“滚滚滚，别再来碍眼了。”
病房里的人都走了，许漾才提着热水壶走了进来，“同事们都走了？”
她刚才回来过一趟，在门口就听见他们在里面说的正欢，她没进去打扰，出去给周劭买了一碗粥，又接了一壶热水，估摸着聊的差不多了，她来送一送，没想到这些人走的这么快。
周劭看见许漾，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见她没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冲许漾伸出手，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动作幅度不大，只表达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请求——过来。
许漾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把那碗粥放在壶旁边，然后接住了那只手。她的手掌拢住他的手指，弯腰凑近了些，笑着看他，眼睛弯了一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难受？”
周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确认了一圈，他才开口，“不难受，你怎么样？昨天是不是害怕了？”
许漾摇了摇头，“我好着呢，没有受伤，也没有害怕，事发的时候，我在厕所那边，后来晓峰他们护着我们跑了出来，很幸运，我们都好好的，没怎么受伤。”
虽然许漾说的轻描淡写，但周劭知道当时一定很惊险，很混乱，他见过现场，能够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况，周劭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粥再不吃就凉了。”许漾朝床头柜上抬了抬下巴，“只能吃点儿米油，等过两天你肠道功能恢复后再给你大补。”
“到时候让周衍他们给你做好吃的，你也享享儿子的福。到时候你再说我这学厨的钱花的值不值？”
周劭眼睛就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