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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王文瀚致力禁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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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2月的武所,春寒料峭。

县城东街的县党部青砖小楼里,炉火也驱不散那透骨的湿冷。王文翰坐在新搬来的那张旧木桌前,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目光落在刚送到的《武所新报》上。头版赫然印着“肃清烟毒,振兴民族”八个粗黑大字。

窗外传来报童尖细的叫卖声:“看报看报!县党部新办《武所新报》!禁烟令下,烟馆查封!”

王文翰放下报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才调来县党部不满十日,便接到了这个烫手的山芋——负责牵头全县的禁烟行动。

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孙中山先生的画像,两旁是青天白日旗。王文翰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今年三十有二,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个教书先生,而非执行禁烟的官员。

他的思绪飘回十天前。

县政府内务科的老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文翰啊,你这次工作调动,可是上头点名要的。去年查办永定河堤款那案子,你做得漂亮,清廉能干,党部那边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王文翰当时只是谦逊地点头,心中却明白,这所谓的“人才”,不过是看他办事认真又没什么背景,适合去干得罪人的差事罢了。

他来自武所镇,是已故名医傅鉴飞的外孙。母亲傅善贞常对他说:“你外公行医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鸦片。他说那是洋人送来祸害中国人的毒药,多少人家破人亡。”

想到这里,王文翰的眼神坚定了几分。

“王干事。”门口传来声音。

王文翰转身,见是党部书记长的秘书小李,“书记长请你去一趟。”

书记长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是整栋楼里唯一铺着地毯的房间。

书记长姓张,名启明,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总是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是从省党部调来的,说话带着些许福州口音。

“文翰来了,坐。”张书记长从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调来这些天,还习惯吗?”

“承蒙书记长关照,一切都好。”王文翰欠身坐下。

“那就好。”张启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今天找你来,是为禁烟的事。想必你也看了报纸,蒋委员长三令五申,禁烟是当前要务。我们武所虽地处偏远,但绝不能落后。”

王文翰点头称是。

“省里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必须见到成效。”张启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烟馆要查封,烟民要登记强戒,烟贩要严惩。特别是那些屡教不改的,该枪决的枪决,绝不留情!”

王文翰心头一紧,面上仍平静道:“书记长,禁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张启明眼神锐利起来。

“只是烟毒在武所流毒已久,根深蒂固,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清除的。而且据我所知,有些烟土生意背后……”

“文翰啊。”张启明打断了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刚来党部,有些情况还不了解。我们党部办《武所新报》,成立三青团区队联合办事处,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引导舆论,动员青年,推动各项工作。禁烟是重中之重,但也要讲究方法策略。”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要抓典型,树榜样。那些小鱼小虾要抓,但更重要的是要让老百姓看到我们禁烟的决心。至于背后的……凡事都有个过程,一步一步来嘛。”

王文翰明白了话中深意,却还是问了一句:“那如果查到有头有脸的人物涉案……”

张启明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推到王文翰面前:“这是县商会萧会长提供的‘可疑人员’名单。你按这个去查,该抓的抓,该办的办。行动队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开始,你全权负责。”

王文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中了然——上面没有一个真正的“大鱼”,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对了。”张启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三青团的几个年轻人也参加这次行动,让他们历练历练。你带带他们。”

“是。”

“去吧,好好干。这可是你表现的好机会。”张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王文翰带着十二人的行动队,加上三个三青团的青年学生,出现在城西的旧街巷。这一带是武所有名的“烟馆区”,窄窄的青石板路两旁,木楼歪斜,招牌破旧。

行动队队长老陈是个老兵,脸上有道疤,话不多,办事利落。他低声对王文翰说:“王干事,前面那家‘福寿轩’是这一带最大的烟馆,老板姓赵,人称赵老四。”

王文翰点点头,示意行动。

老陈一挥手,四个队员迅速堵住前后门。木门被踹开时,里面还弥漫着鸦片特有的甜腻香气。昏暗的油灯下,七八个烟民横七竖八躺在榻上,眼神迷离。

“都不许动!查烟!”

一阵骚乱中,烟民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里间慌慌张张跑出来,正是赵老四。

“长官,长官,这是做什么呀?”赵老四陪着笑,手里却悄悄往袖子里塞东西。

老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从袖中抖出几块烟膏。

“赵老四,你涉嫌贩卖烟土,窝藏烟民,跟我们走一趟吧。”王文翰平静地说。

“王长官,冤枉啊!这些都是老主顾,我就是……就是给他们行个方便。”赵老四急得满头大汗,“而且,而且我和商会的萧会长是亲戚,您看……”

王文翰想起书记长的嘱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什么话,回党部再。搜!”

队员们开始搜查,烟具、烟膏、烟土被一一搜出,堆在门口。那些烟民被登记姓名住址,勒令回家等候处理。

一个老烟民突然跪倒在地,哭喊道:“长官,我没钱戒烟啊!不抽这个,我这把老骨头疼得睡不着啊!”

王文翰看着他枯瘦如柴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却只能硬起心肠:“政府会设戒烟所,免费帮你们戒烟。这是害人的东西,必须戒。”

离开福寿轩时,天已大亮。街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一个三青团的年轻学生兴奋地对同伴说:“看到没,这就是革命行动!扫除旧社会的毒瘤!”

王文翰看了那学生一眼,欲言又止。

一天下来,他们查了五家烟馆,抓了三个老板,没收烟土烟具若干。收队时,老陈低声对王文翰说:“王干事,今天查的这些,都是小鱼。真正的大烟贩,根本不在这些明面的烟馆里做生意。”

“你知道在哪?”王文翰问。

老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城南的‘清雅茶社’,城北的‘悦宾客栈’,都是幌子。但那些地方……动不得。”

“为什么?”

老陈苦笑:“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清雅茶社是警察局刘副局长的小舅子开的,悦宾客栈的东家是县参议员的亲戚。去年也有人去查过,结果不到三天,查的人就被调走了。”

王文翰沉默了。他想起母亲常说外公行医时的事:有一年闹瘟疫,外公免费施药,却得罪了囤积药材的奸商,差点被陷害入狱。

“先回去吧。”他最终只说。

当晚,王文翰回到住处——党部后面的一间小厢房。

房间简朴,一床一桌一椅,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医者仁心”,那是外公傅鉴飞的遗墨。

王文翰打水洗脸时,看着水中自己疲惫的倒影,想起母亲和他说过的家族往事。

傅家是闽西有名的中医世家,传到武所的傅鉴飞已是第五代。外公不仅医术高明,更以医德闻名四乡。民国初年,鸦片在武所一带泛滥,傅鉴飞亲眼见到许多病人因吸食鸦片而家破人亡,便自发在武所开办“戒烟馆”,用中药方剂帮人戒烟。

“你外公常说,鸦片之害,甚于洪水猛兽。”母亲傅善贞曾含泪回忆,“他免费为穷人戒烟,却得罪了当地的烟贩。那些人夜里往医馆扔石头,还在镇上散布谣言,说他的药吃死了人。”

最严重的一次,几个烟贩勾结官府,诬告傅鉴飞“非法行医,毒害人命”,把他抓进县衙关了三天。后来是四乡受过他恩惠的百姓联名作保,才被放出来。

出狱后,傅鉴飞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戒烟的决心。他在医馆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宁可得罪千夫指,不愿见一人家破。”这事传开后,连省城都有记者来采访。

可惜好景不长。民国十三年,傅鉴飞因家庭变故,一病不起,临终前对女儿说:“我这辈子救了不少人,但鸦片之祸,非一人之力能除。需有识之士,有为之官,上下同心,方能根治。”

王文翰那时才十岁,站在病榻前,看着外公枯瘦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文翰,你长大若能为官,当以百姓为重……”

桌上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将王文翰从回忆中拉回。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今天的行动报告。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最终只写了查抄烟馆的数量和没收的烟土斤两。关于老陈说的那些“动不得”的地方,他一个字也没提。

二月下旬,禁烟行动进入第二阶段:处理顽固烟民。

王文翰面前摆着一份案卷:郭光熙,四十二岁,裁缝,三次复吸,屡教不改。

据档案记载,郭光熙原是城里有名的好裁缝,手艺精细,生意不错。五年前染上烟瘾,妻子带着孩子离开,店铺也卖了。政府前两次抓到他,送去戒烟所,戒了又犯,犯了又戒。

“这是典型,必须严惩。”张书记长在会议上敲着桌子,“不杀一儆百,禁烟令就是一张废纸!”

会上有人小声说:“郭光熙虽三次复吸,但罪不至死吧?而且他戒的时候确实很痛苦,浑身发抖,口水鼻涕直流,看着可怜……”

“可怜?”张启明冷冷道,“那些因鸦片家破人亡的不可怜?蒋委员长明令:‘复吸者,格杀勿论’。我们这是在执行国法!”

王文翰负责准备郭光熙的案卷材料。他去了临时关押处,见到了这个即将被枪决的烟民。

郭光熙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蜷缩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两眼深陷。见王文翰进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长官,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戒!一定戒!”

王文翰让看守打开牢门,走进去蹲下身:“郭光熙,你前两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真的!”郭光熙涕泪横流,“我梦见我娘了,她说我要是再抽,死了都没脸见祖宗。长官,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家里还有老母亲……”

“你母亲不是去年就去世了吗?”王文翰翻过案卷,清楚记得这一条。

郭光熙一愣,随即哭得更凶:“是,是去世了,所以才托梦啊!长官,我要是死了,我郭家就绝后了!我儿子才十二岁,在外面流浪,我还没找到他……”

王文翰心中不忍,站起身:“你的案子已经定了,后天执行。”

“不!不!”郭光熙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长官,我知道是谁卖给我的烟土!我可以举报!戴罪立功!”

王文翰心中一动:“谁?”

郭光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城南清雅茶社的李老板,但……但他上面还有人,是警察局的……”

看守咳嗽一声,打断了郭光熙的话。

王文翰明白看守的意思,对郭光熙说:“这些话,你可以在法庭上说。”

“没用的,没用的。”郭光熙突然松开手,瘫坐在地,眼神空洞,“上次老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还没上法庭,就在牢里‘病死了’。长官,您是个好人,但这事……您管不了的。”

离开关押处时,王文翰心情沉重。老陈跟在他身边,低声说:“郭光熙说的老吴,是去年一个烟贩,确实举报过一些事,然后就莫名其妙死了。尸检说是突发急病,但有人看见前一天晚上,警察局的人来找过他。”

“为什么不查?”

“查?”老陈苦笑,“王干事,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武所城就像一张网,谁碰了不该碰的线,就会被缠死。”

二月二十八日,郭光熙被押赴城西刑场枪决。

那天阴雨绵绵,围观的人群沉默地看着。枪响时,王文翰站在远处,没有上前。他听见身边两个商贩模样的人低声议论:

“唉,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什么?抽大烟的都该死!我堂弟就是被这东西害死的。”

“你说,那些真正卖大烟的怎么不抓?光抓这些抽的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王文翰转身离开,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寒意刺骨。

郭光熙案后,禁烟行动加快了节奏。

三月上旬,王文翰接连审理了十九起重吸烟民案。这些案子大同小异:都是已经登记在册、进过戒烟所的烟民,再次被发现吸食鸦片。

审讯在党部临时设立的“禁烟特别法庭”进行。说是法庭,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会议室,挂上国父像和国旗,摆上几张桌子。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姓林,双手粗糙,满脸皱纹。

“林大有,你二月初刚从戒烟所出来,为什么又抽?”王文翰翻着案卷。

林大有低着头:“长官,我也不想啊。从戒烟所出来,浑身骨头疼,整夜整夜睡不着。那天路过陈记杂货铺,老板说有点‘好东西’,能止疼,我就……”

“陈记杂货铺也卖烟土?”

“不是明着卖,是偷偷的。”林大有突然抬头,“长官,我可以带你们去!戴罪立功!”

王文翰与一旁的老陈对视一眼。老陈微微摇头。

“你的情况,判处强制劳动三个月,再去戒烟所。”王文翰写下判决。

林大有被带下去时,还不停回头喊:“长官,我真的可以带路!陈老板的烟土是从码头来的,我知道!”

第二个、第三个……一整天下来,王文翰审了八个人。几乎每个人都提到了一些线索:码头的货运工头、某个客栈的掌柜、甚至是政府里的小职员……但一追问具体细节,这些人又支支吾吾,不敢多说。

休息时,王文翰问老陈:“这些线索,为什么不追查?”

老陈点了支烟——他是行动队里唯一抽烟的,抽的是纸烟,不是烟枪。

“王干事,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他吐出一口烟圈,“就像下棋,有些棋子可以吃,有些棋子不能动,动了整盘棋就乱了。”

“禁烟是国家大计,有什么不能查的?”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您是真不懂还是……唉,我直说吧。武所的烟土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清朝末年就有,军阀混战时更盛。现在虽然明面上禁,但暗地里,多少人的利益在里面?警察局、商会、甚至县衙里,都有份子钱拿。您要是真一查到底,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张网。”

“那我们就看着这些人继续受害?”王文翰指着窗外,那里正押送着一批烟民去劳动营。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老陈掐灭烟头,“至少我们把明面上的烟馆扫了,抓了些小贩子,救了一些能救的人。至于那些深层的……得慢慢来。也许等哪天,上头真的下决心了,或者换个有魄力的大官来,才能真正解决。”

王文翰沉默了。他想起了外公,那个以一己之力对抗烟毒的老中医。外公临终前说:“需有识之士,有为之官,上下同心,方能根治。”

上下同心……可现在,上下真的同心吗?

三月中旬,第一阶段禁烟行动“圆满结束”。

统计数字很漂亮:查封烟馆二十三处,收缴烟土一百八十斤,烟具五百余件,枪决顽固烟民一人,判处重吸烟民十九起,登记在册烟民三百余人,其中二百人已送入戒烟所。

省党部发来嘉奖令,表扬武所县“禁烟有力,成效显着”。

张书记长很高兴,在醉仙楼设宴庆功。县里各界头面人物都来了:警察局局长、商会萧会长、几位参议员、乡绅代表……满满坐了五桌。

王文翰作为禁烟行动负责人,被安排在主桌,坐在张书记长旁边。

宴会开始,张启明起身举杯:“各位同仁,各位朋友,此次禁烟行动取得阶段性胜利,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特别是警察局的刘副局长、商会的萧会长,提供了重要线索和协助。我代表县党部,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一片恭维之声。

王文翰跟着举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警察局刘副局长四十多岁,满面红光,正与萧会长低声谈笑。萧会长五十来岁,胖胖的,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戒指,据说他经营的货栈生意遍布闽西。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萧会长端着酒杯走到王文翰身边:“王干事,年轻有为啊!这次禁烟,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萧会长客气,职责所在。”王文翰与他碰杯。

“不过啊,”萧会长压低声音,带着酒气说,“禁烟这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有些事,不能太急,得慢慢来。就像治水,宜疏不宜堵嘛。”

王文翰不动声色:“萧会长的意思是?”

“哎,我就是随口一说。”萧会长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才是智慧。”

这时,张书记长也走过来,搂住两人的肩膀:“文翰,萧会长是我们县里的栋梁,以后多向萧会长请教。萧会长,文翰是个人才,你多提携。”

“一定一定!”

宴会进行到一半,王文翰借故离席,到走廊透透气。醉仙楼是武所最好的酒楼,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从二楼走廊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县城的夜景。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

“怎么样,王干事,还习惯这种场合吗?”

王文翰苦笑:“说实话,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老陈望着楼下街景,“您看这武所城,晚上多安静。但您知道吗,就在这安静下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在进行?”

“你是说……”

“城南的清雅茶社,今晚照样有牌局,只不过不抽大烟了,改打麻将。城北的悦宾客栈,后院的小楼里,照样有人吞云吐雾。”老陈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今天庆功,他们也在‘庆功’——庆祝风声过去了,生意照旧。”

王文翰握紧了栏杆:“那我们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老陈转过头看他,“至少明面上,烟馆没了,烟民少了,老百姓看到政府在行动。至于暗地里的……慢慢来吧。民国都二十九年了,鸦片在中国流行了一百多年,哪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

“可我外公说……”

“我知道傅老先生。”老陈突然说,“我父亲也曾去找他戒过烟。傅老先生是个好人,但他那个时代,是一个人对抗整个风气。现在不同了,我们有政府,有法律,有组织。虽然……虽然还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王文翰惊讶地看着老陈:“你认识我外公?”

“武所老一辈的,谁不知道傅神医?”老陈笑了,“我父亲戒烟成功后,活了七十多岁,常说多亏了傅老先生。所以这次调来配合您工作,我也挺高兴的。傅老先生的孙子,错不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划拳行令的声音,宴会还在继续。

“王干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老陈犹豫了一下。

“你说。”

“您太认真,这本来是好事。但在这个环境里,太认真的人容易吃亏。”老陈斟酌着词句,“郭光熙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您别太往心里去。有些事情,不是您这个位置能改变的。做好分内的事,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王文翰望着远处黑暗中的街巷,那里隐约有几点灯火,不知是寻常人家,还是仍在营业的地下烟馆。

“我外公临终前说,希望我若能为官,当以百姓为重。”他轻声说,“我现在做的,真的是以百姓为重吗?那些被枪决的、被判刑的烟民,他们也是百姓。”

老陈叹了口气:“这话,您只能对我说说。在书记长面前,在庆功宴上,千万别说。”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正好听到刘副局长在讲话:“……这次禁烟行动,我们警察局全力配合,抓获烟贩十二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外地流窜来的要犯!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武所的治安是过硬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掌声响起。

王文翰看着刘副局长红光满面的脸,想起郭光熙临死前的话:“是警察局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酸。

庆功宴后几天,王文翰收到母亲的来信。

母亲傅善贞识字不多,信是请镇上教书先生代笔的,但末尾有她亲笔写的一句话:“翰儿,在外保重身体,做事对得起良心。”

信中说了些家常:妹妹出嫁后的生活,舅舅家的近况,镇上最近发生的事。还提到,武所也有人议论县里的禁烟行动。

“镇上有人说你枪毙烟民,太严厉;也有人说你做得好,鸦片害人,该禁。娘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记得你外公常说:医者治病,官者治世,都要对症下药。但药太猛了伤人,太轻了无效。其中的分寸,最难把握。”

信的最后,代笔的先生加了一段自己的话:“文翰贤侄,今之禁烟,犹如令祖当年之行医救人,其志可嘉。然时局复杂,非武所一镇可比。望你在外行事,既有令祖之仁心,亦需懂得权变之道。保全自身,方能长久为民做事。”

读完信,王文翰独坐良久。

外公傅鉴飞一生行医,救治过无数人,包括那些因鸦片受害的人。但他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病人,哪怕是屡戒屡犯的烟民,他也耐心劝导,反复治疗。

而现在,自己作为政府官员,却亲手将一个人送上了刑场。

这是进步,还是另一种残酷?

下午,王文翰去了戒烟所视察。

戒烟所设在城郊一座旧祠堂里,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一百多名烟民在这里接受强制戒烟。他们睡通铺,吃简单的伙食,每天有医生来检查,服用戒烟药——那药方,还是省里发下来的,据说参考了各地中医的验方,其中就有傅鉴飞当年用过的一些药材。

所长姓周,是个老中医,认识王文翰的外公。

“王干事,您来了。”周所长带着他参观,“这些人进来时,个个像鬼,现在好多了。有些人戒断反应强烈,我们尽量照顾。”

王文翰看到一个年轻人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口水直流。两个看护正按住他,喂他吃药。

“这个后生叫阿旺,才十九岁,被他爹送来戒烟的。”周所长叹气,“他爹说他抽了两年,把家产都败光了。进来七天,最难熬的时候过去了。”

“能戒掉吗?”

“难说。”周所长摇头,“戒烟容易,戒心瘾难。出去后,如果环境不变,没人管束,很容易又复吸。这次抓的那十九个重吸的,有好几个都是从我们这里出去不到一个月又抽上的。”

“那怎么办?”

周所长苦笑:“除非把他们关一辈子,否则只能靠他们自己。还有,要断了烟土的来源。不然我们在这边戒,他们在那边卖,有什么用?”

王文翰想起清雅茶社,想起悦宾客栈,想起庆功宴上那些人的笑脸。

“周所长,您认识我外公,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周所长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傅老先生会尽心尽力救治每一个人。但他也会说,治病要治根。鸦片这个病,根子在买卖,在利益。不把这个根挖了,治标不治本。”

“可这个根,不好挖啊。”

“是不好挖。”周所长望着祠堂天井里那棵老榕树,“傅老先生当年也知道不好挖,但他还是挖了。虽然没挖干净,但至少挖动了一些土。后来的人继续挖,总有一天能挖到根。”

从戒烟所出来,已是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王文翰走在回城的路上,想起母亲信中的话:“做事对得起良心。”

他的良心告诉他,禁烟是对的。但他的良心也告诉他,只抓小鱼小虾,放过背后的大佬,是不对的。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是一个刚调来县党部的小干事,没有背景,没有势力。张书记长看重他,是因为他办事认真,不会惹麻烦。如果他真的去查那些“动不得”的人,恐怕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四月初,禁烟行动进入常态化阶段。

表面上,武所的烟毒似乎被遏制住了。烟馆关门,烟民减少,街上再也看不到公开吸食鸦片的人。省里的视察团来检查,也给予了高度评价。

但暗地里,各种传闻开始流传。

茶馆里,人们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城南清雅茶社最近生意更好了,后院常有马车进出。”

“可不是,我侄子在码头干活,说晚上常有货箱悄悄运进城,不知道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老东西呗。明面上禁了,暗地里涨价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这些传闻也传到了王文翰耳中。有匿名信投到党部,举报清雅茶社和悦宾客栈仍在贩卖烟土。信中还提到警察局有人充当保护伞。

王文翰把信交给张书记长。

张启明看了信,皱了皱眉,然后笑着说:“文翰啊,这种匿名信,多半是有人挟私报复,不可全信。当然,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样,你让行动队去查查,走个过场。”

“书记长,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也要依法办事。”张启明打断他,“但要记住,我们做事要有证据,不能听风就是雨。特别是涉及政府部门的人,更要谨慎。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举报,就伤了同志间的信任。”

王文翰明白了。所谓“查查”,就是做做样子。

果然,老陈带人去清雅茶社“检查”后,回来报告:“一切正常,就是普通茶馆。”

“后院也查了?”

“查了,几间客房,住的是正经客人。”老陈避开王文翰的目光,“王干事,有些事情……差不多就行了。”

王文翰没再追问。

四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叫阿发的码头搬运工,因偷窃烟土被抓获。审讯中,他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码头上每月都有大批烟土运进城,收货方是“萧记货栈”——正是商会萧会长的产业。

而且,阿发说,警察局有人定期来收“管理费”,带队的是刘副局长的亲信。

王文翰立即提审阿发。阿发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因为长期干重活,背有些驼。

“你说的都是真的?”王文翰问。

“千真万确!”阿发赌咒发誓,“我要是说半句假话,天打雷劈!我因为在码头上偷了一小块烟土,被他们发现,差点被打死。后来趁乱跑出来,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所以来自首。”

“为什么不去警察局报案?”

阿发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长官,您是真不知道?警察局和他们是一伙的!我去报案,不是自投罗网吗?”

王文翰让老陈带人去码头调查。但奇怪的是,码头的工头们都说没这回事,还说阿发是因为偷东西被开除,怀恨在心,故意诬陷。

更奇怪的是,两天后,阿发在关押处“突发急病”,送医途中死亡。医院的死亡证明上写着:“突发性心脏病”。

王文翰要求验尸,被张书记长制止了。

“文翰,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张启明神色严肃,“阿发是个小偷,他的话不可信。而且医院已经出了证明,再折腾下去,影响不好。现在禁烟行动刚取得成绩,不能因为个别人的谣言就动摇。”

“可是书记长,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没有如果!”张启明提高了声音,“文翰,我欣赏你的认真,但也要懂得大局。武所的禁烟工作受到省里表扬,这是全县的光荣。我们不能因为一些没有证据的传言,就否定取得的成绩。你明白吗?”

王文翰看着书记长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警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

走出书记长办公室时,王文翰在走廊上遇到了萧会长。萧会长正与一个警察局的官员谈笑风生,见到王文翰,热情地打招呼:“王干事,忙着呢?”

“萧会长。”王文翰点头致意。

“听说最近有些关于我们商会的谣言?”萧会长笑眯眯地说,“王干事可要明察秋毫啊。我们商会一向遵纪守法,全力支持政府工作。禁烟行动,我们也是出了力的。”

“是的,萧会长对禁烟工作支持很大。”王文翰机械地回应。

“那就好,那就好。”萧会长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啊。”

看着萧会长远去的背影,王文翰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外公傅鉴飞站在医馆门口,那副对联还在:“宁可得罪千夫指,不愿见一人家破。”但医馆里空无一人,门外却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面黄肌瘦的烟民。

外公看着他,叹了口气:“文翰,你做的对,也不对。”

他问:“哪里不对?”

“你治了病,但没治根。”外公说,“根在深处,在地下,你得往下挖,一直挖。”

“可我挖不动,那根太深了。”

“一个人挖不动,就十个人挖;十个人挖不动,就一百个人挖。”外公的身影渐渐模糊,“总有一天,能挖到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王文翰坐在床上,想起周所长的话:“后来的人继续挖,总有一天能挖到根。”

四月底,武所的春天真正来了。江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桃花开了满城。

禁烟行动的“辉煌战绩”被写成报告,送往省里。张书记长因此受到表彰,据说可能调任更高职位。王文翰也得到嘉奖,被提拔为党部宣传科副科长。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圆满。

但王文翰知道,那些青烟并未散尽。它们只是从明处转到暗处,从街面的烟馆转到深宅大院,从公开的买卖转到隐秘的交易。

有时晚上路过城南,他还能闻到那种特有的甜腻气味,从某座高墙大院里飘出来。

有时在街上,他会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本该在戒烟所的人,又出现在茶馆酒肆,眼神飘忽,呵欠连天。

老陈私下告诉他:“最近黑市烟土价格涨了三倍,因为风险大了。但生意照样做,只是更隐蔽了。而且……听说利润分成重新划了,有些人拿的比以前更多。”

“都有谁?”

老陈摇头:“王干事,别问了。知道多了,对您没好处。”

五一劳动节,县党部组织各界人士座谈会。萧会长在会上发言,慷慨激昂:“禁烟运动的胜利,证明了我县政府和党部的英明领导!我们商界人士坚决拥护,并将继续支持政府各项工作!”

掌声热烈。

王文翰坐在后排,看着萧会长红光满面的脸,想起阿发临死前的供词,想起郭光熙绝望的眼神,想起那些在戒烟所里挣扎的烟民。

散会后,张书记长叫住他:“文翰,下个月省党部有个培训班,我推荐你去。学习三个月,回来有大用。”

“谢谢书记长栽培。”

“好好干。”张启明意味深长地说,“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急不得。时间到了,自然就解决了。”

王文翰明白这话的意思。

离开党部时,他在门口遇到了周所长。周所长是来送戒烟所的工作报告的。

“王干事,有件事我想跟您说。”周所长犹豫了一下,“我下个月要辞职回乡了。”

“为什么?戒烟所不是办得很好吗?”

“是办得很好,但……”周所长苦笑,“我年纪大了,想回乡养老。而且,我总觉得,我在这里做的事,就像你外公当年说的:治标不治本。”

王文翰沉默了一会儿,问:“周所长,您说,我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有。”周所长肯定地说,“至少我们救了一些人。戒烟所里那一百多人,有一半可能真的能戒掉。他们的家庭会因此得救。这难道没有意义吗?”

“可是根源还在……”

“根源是要挖,但挖根是个漫长的过程。”周所长拍拍他的肩膀,“你外公挖了一辈子,没挖完。我们现在接着挖,可能也挖不完。但只要我们不停下,一代代挖下去,总有一天能挖到根。怕的是,连挖都不挖了。”

王文翰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武所城依山傍水,景色秀丽,但在这秀丽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周所长,您回乡后,戒烟所怎么办?”

“会有新人来的。”周所长说,“总会有人愿意做这件事。就像你外公去世后,还有我这样的人继续他的工作。我走了,也会有别人来接替。”

两人道别后,王文翰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家茶馆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说书人的声音,正在讲岳飞的《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他突然想起外公教他背的另一首词,是林则徐的: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外公说,林则徐虎门销烟,是真正的民族英雄。但他也因此得罪权贵,被贬新疆。可即便如此,他从未后悔。

“文翰,做人要有原则,做官要有风骨。”外公曾这样教导他,“但也要懂得,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要有耐心,要有智慧,更要有不屈不挠的精神。”

天色渐暗,城中亮起灯火。

王文翰回到住处,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日记。这是他从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

“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三十日。禁烟行动‘圆满结束’,但我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今日与周所长一席话,感慨颇多。他说,挖根是个漫长的过程,怕的是连挖都不挖了。”

“我不会停下。虽然现在力量微薄,虽然前路艰难,但我会继续挖下去。像外公那样,像无数前辈那样。也许我看不到根除的那一天,但只要我在挖,后来的人就会接着挖。”

“青烟未尽,斗争不息。”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武所城,安静而祥和。但在这安静之下,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有多少人在挣扎,多少人在交易,多少人在坚持,多少人在妥协?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会继续他的工作——在党部处理文件,去戒烟所视察,偶尔带队检查……一点一点,挖下去。

就像外公说的:总有一天,能挖到根的。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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