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厅西侧的自助早餐区比星落泉想象的还要夸张。
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一溜排过去:现烤的薄脆面包,三种腌渍橄榄,烟熏三文鱼片叠成扇面的样子,好几块瓷盘上摆着她叫不出名字的奶酪。
有一块长了绿毛,她本能地绕开了,被赛奥在旁边平静地纠正那是戈尔根朱拉,风味佳品。
还有水果拼盘,她认出了芒果、无花果和葡萄,以及一台正在嗤嗤冒气的自动咖啡机。
角落里有个单独的台子,机器人厨师站在后面,面前是一口平底锅和一排鸡蛋。
星落泉端着盘子在长桌前来回走了两趟,最后端回来的东西堆成了小山。
凯撒坐在她对面,面前只摆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吐司。
陆竹葵坐在凯撒旁边,面前什么都没有。
星落泉已经干掉了两盘三文鱼,六个煎蛋和半盘水果,正在对一块涂了蜂蜜的薄脆面包发起进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陆竹葵一眼。
“你不吃?”
“不饿。”
“你怪怪的呢?”
“不饿。”
星落泉啃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再劝,继续吃。
又过了几分钟,凯撒喝了口咖啡,翻着终端看什么东西,星落泉已经开始攻略第二轮水果了。
大厅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低声交谈,气氛比昨天沉了不少。
有人死了,哪怕官方定性是意外,空气里还是会多一点什么,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不自在,一种“该表达遗憾但又不知道表达到什么程度合适”的拿捏感。
陆竹葵突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对面两个人能听见:“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凯撒抬了一下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里的咖啡杯搁在嘴边,然后放了下来,示意她继续说。
星落泉嘴里塞着半颗无花果,含含糊糊地问:“什么奇怪?”
“德利欧的死。”
“他不是心脏病发了吗?“星落泉把无花果咽下去,“凯撒他叔叔不是已经派人查过了?检查完了说是心脏的问题。”
泉歪了下脑袋,想了想,用叉子指着凯撒:“话说回来凯撒,这人可是死在你家庄园里的,你叔叔不得赔好大一笔?”
“赔钱倒不会,”凯撒摇了下头,淡淡道,“自发性病症,庄园通风系统的检测数据也都正常,法律层面上庄园没有过失。只是,”他轻叹了一声,“挺可惜的,德利欧教授的那篇论文,他看不到正式发表的那天了。”
“那他的研究成果呢?“陆竹葵问。
“据米卡埃尔叔叔说,核心数据在德利欧自己的加密终端里,他的助手科尔好像也只掌握了一部分公开层面的东西,”凯撒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科尔大概得花大价钱请解密人员来恢复了。”
“哇喔。”星落泉不痛不痒地感叹了一声,然后捏起一颗葡萄塞嘴里。
陆竹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凯撒。
“那尸体现在在哪?”
“地下,”凯撒说道,“凯米尔拉公司代为保管,等源流风暴结束后送去外面做进一步尸检。”
“也就是说,”陆竹葵的声音又低了半分,“最晚明天,风暴一过,人一送走,想查什么都来不及了。”
星落泉把嘴里的葡萄吞下去,眯起眼看着陆竹葵:“你要查什么?”
陆竹葵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昨天下午的交流会,德利欧的发言我从头听到尾。”
“他说百分之一百那个?”
“对,你知道那篇论文对他意味着什么吗?“陆竹葵说,“我今天早上查了他之前发表的东西,全是些中规中矩的文章,发在二线期刊上,引用量一般。”
“他在凯米尔拉的职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属于那种有能力但缺一个爆点的研究者。”
陆竹葵顿了顿,继续道:“而昨天,是他第一次在奥林匹斯宪章的顶级峰会上发表文章,你还记得他昨天站在台上的样子吗?那个嚣张的样子。”
星落泉想了想,虽然她睡了大半场,但德利欧上台那两分钟她还醒着,“记得,跟甲亢了似的。”
“对,那是一个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机会的人的表情,”陆竹葵说,“今天,就是今天上午,是他正式发表论文的时间,他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天。”
她的眉头微微拧起来,道:“这样一个人,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日子前一晚,会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会不做任何预防措施?会不吃药、不带急救设备、不跟任何人交代自己的健康状况,就这么安安心心地睡下去,然后死了?”
桌子上安静了两秒,凯撒端着咖啡杯,思索道:“有道理。”
星落泉两条胳膊撑在桌上,身体往陆竹葵方向凑了两分:“等等等等!竹葵,你不会觉得这是什么暴风雪山庄杀人事件吧?”
“那倒不至于……”
“嘿嘿嘿我跟你说,”星落泉一脸兴奋地竖起一根手指,“如果真是的话,那我一定是那个给大家饭里下泻药的厨师!”
“你少看点互联网糟粕吧求求了。”陆竹葵皱了下鼻子。
“哈哈哈哈哈——”
“我说真的,”陆竹葵的声音忽然没了笑意。
星落泉的笑也收了,她看着陆竹葵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有什么事情不对,我得弄明白”的执拗。
在锈带,人们管这种表情叫“盯上了”。一旦一个人露出这种表情,不管你怎么劝都没用。
“我总觉得很蹊跷。”陆竹葵说。
星落泉看了凯撒一眼,凯撒正在喝咖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然后她也开始继续吃东西,倒不是不在意,是她知道陆竹葵还没说完。
这种时候催没用,等就行。
又吃了一会儿,星落泉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芒果消灭了,正伸手去够水果拼盘里的最后一颗草莓——
“哐!”
陆竹葵把叉子往桌上一摔。
星落泉手缩回来,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不行。”
“什么不行?”
“我坐不住,”陆竹葵抬起头,正对着星落泉,“你们陪我去看看。”
“看什么?”
“203号。”
陆竹葵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万一——这是一桩谋杀案呢?”
东翼走廊。
他们到203号门前的时候,走廊上没有其他人,远处巡逻机器人低沉的嗡嗡声刚刚走远,下一轮要十五分钟。
门上贴了一张赛奥手写的字条:“暂时封闭,请勿入内”,字迹工整。
凯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纯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卡片。
“别问我怎么搞到的。”他把卡贴上读卡器,“嘀”了一声,指示灯变绿,“你们快点,我在外面看着。”
“你不进来?“星落泉问。
“三个人进去太扎眼了,有人来我给你们打掩护。”
星落泉想了想,点了下头。
陆竹葵看了凯撒一眼,他靠在走廊墙上,两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但她没有时间多想,推门进去了。
203号。
房间还保持着早上发现尸体时的样子,赛奥已经把遗体转移到了地下,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动。
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上还有头发压过的凹痕,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一副老花镜、一本翻开扣着的源流生物学期刊。
空气不太对,比走廊里闷了一层。
那种密闭了太久的沉滞感还残留着一点,像一件穿了一整天的衣服上还没完全散去的体温。
星落泉站在门口,从左到右划过整个房间。
“我来找,你帮我注意一下。”陆竹葵低声说。
“行,我去看看阳台吧。”
“嗯。”
陆竹葵开始检查。铜插销已经被星落泉早上撞坏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
电子锁正常,这把锁昨晚是从里面锁上的,德利欧自己锁的,或者说,他活着的时候锁的。
两扇拱窗都被风暴挡板封死,内侧窗扣处于关闭状态,她试着拧了一下,纹丝不动,没有被人从外面打开过的迹象。
天花板角落的送风口口径太小,别说人了,猫都钻不进去,格栅上有一层薄灰,均匀分布,没有被拆卸过的痕迹。
陆竹葵蹲下来看了看床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床头柜得那杯水,那副眼镜,那本期刊陆竹葵没碰,只是看了看,水杯旁边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德利欧睡前喝水时洒的。
陆竹葵走进了衣帽间,衣帽间不大,大约三四平米,一面墙是衣柜,另一面墙的低处有回风口。
回风口。
一个长方形的格栅,靠近地面,格栅表面覆着一层跟房间其他地方一样的薄灰。
但陆竹葵蹲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格栅右下角有一道划痕。
很浅,如果不蹲下来以这个角度看根本注意不到。划痕切口里没有积灰,周围的灰层被刮断了,露出下面金属本身的银色。
陆竹葵的呼吸顿了一拍,随即站起来,走出衣帽间,招呼着星落泉一起走出203号。
“走了?“凯撒在门口看着她们,“这么快?”
“我需要回一趟我们的房间。”
“啊?”星落泉看着陆竹葵,有些疑惑。
陆竹葵已经往走廊尽头走了,凯撒和星落泉对视一眼,一起跟了上去。
“找到什么了?”凯撒问。
陆竹葵没回答他。
西翼,陆竹葵推门进去,直奔衣帽间。一样的布局,一面衣柜,一面墙低处的回风口,一样的格栅,一样的高度。
她蹲下来,脸几乎贴到了地板上,从同样的角度去看格栅。
薄灰均匀分布,没有划痕。
她把格栅的每一寸边缘都看了一遍,全部都干干净净。
又检查了格栅面板和墙壁的接缝处,灰层完整,没有任何被拆卸、撬动或移位的痕迹。
陆竹葵站了起来,看着衣帽间门口的星落泉。
星落泉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203号衣帽间的回风口格栅上,有一道新的划痕,”陆竹葵说,“我们房间的回风口没有。”
“划痕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动过那个格栅。”
星落泉皱了皱眉,其实还是没听懂陆竹葵在说什么。
陆竹葵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抵在回风口格栅的边缘,感受着金属面板和墙壁之间的咬合方式。
“这种格栅是用两颗小螺丝固定的,”陆竹葵轻声道,“需要工具拧开,如果有人拆过再装回去,螺丝周围的灰层会被破坏,金属面板的边缘可能会留下接触工具的划痕。”
她站起来,分析道:“203号那道划痕是新的,灰层断口干净,没有重新积灰。”
“所以……”
“所以那道划痕是最近才出现的。”
星落泉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陆竹葵转过身,看着窗外,风暴挡板的缝隙里,绿黄色的光依然在无声翻涌。
“有人在德利欧死之前,打开过他房间的回风口。”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搞清楚,这个回风口打开来做了什么。”
她走到桌前拿起战术板,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打开了一个新的笔记页,在页面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203号·回风口·新划痕·灰·最近48小时内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时间线,标注了三个节点:
前天下午:宾客抵达,赛奥带领参观庄园
昨天白天:交流会
昨晚:监控记录待查
她在“前天下午”到”昨晚”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段时间里,谁进过203号?”
星落泉靠在衣帽间门框上,皱着眉头看着陆竹葵写写画画,低声道:“竹葵……”
“嗯?”
“你真觉得是谋杀?”
陆竹葵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战术板上那条时间线,看着那个问号,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她说,“但一个即将登上人生巅峰的人,死在了他最重要的日子前夜,他的房间从里面反锁,窗户从外面封死,走廊有监控,还有巡逻机器人,看上去一切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房间回风口上那道新划痕。”
陆竹葵抬头道:“如果这只是巧合,那我白折腾一场,如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