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我还是一个贫民窟黑帮的打手，就跟以前绞肉机的保安一样，只是，我比那些保安们都更能打。”
江濯吾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在身边摸索着什么，随后像意识到什么一般，叹了口气，靠在了病床上。
“后来，有个人找到我，说我很有天赋，让我加入草根联盟。”
“我去了，因为我对现状不满，我真的不想再过贫民窟的生活了。”
“那个人对我很好，让我觉醒了源流，看见了我的天赋，还未我报名了第二年举办的寰宇斗技大会正赛——甚至将我列为街斗之王内推的种子选手。”
“那一年……”江濯吾的声音变得悠远，“我不光是靠着自己的拳头，一路打进了UcA个人擂台赛的正赛十六强，让锈带之龙的名号，响彻了那个属于上等人的世界。”
“同时，我、疤面卡洛斯，还有其他几个锈带最能打的弟兄，组成街斗之王旗下的第一支正式战队——废墟鬣狗，也就是现在街斗之王的代表战队，当年，同样也杀进了那年团体赛的十六强。”
“老头子，你是废墟鬣狗的创始人？！”星落泉惊了，“合着你之前不是骗我的？”
不怪星落泉，江濯吾这个样子，确实难以想象……
江濯吾自嘲地笑了笑。
“个人赛和团体赛，双双晋级十六强，一支从街头爬出来的泥腿子队伍，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足够光宗耀祖，吹嘘一辈子了。
“那时候，媒体把我们称作来自底层的奇迹，无数和我们一样出身的孩子，都把我们当成了偶像和希望，我记得很清楚，每次我回到锈带，都会有孩子跟在我身后，模仿我们废墟鬣狗的胜利pose。”
“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可远比现在的你，还要狂十倍不止，”江濯吾看向窗外的新星城，叹了口气，“我沉浸在胜利和媒体的吹捧之中，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我瞧不起那些靠着团队配合和战术才能获胜的家伙，甚至……我开始瞧不起我自己的队友。”
“我认为，所谓的废墟鬣狗，只要有我一条龙就够了，他们都只是我的陪衬，是为我的强大而欢呼的背景板。”
星落泉不说话了，安静地听着。
“我拒绝了所有送上门的商业合作，我认为那是对纯粹力量的侮辱，我在采访中公开辱骂解说员，因为他说我们的胜利是团队的奇迹，我固执地认为，只有绝对的力量，才配得上胜利这两个字，我享受着一个人将对手全部碾碎的快感，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和我的团队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毁灭。”
他抬起头，看着泉，仿佛看到了那个和泉现在一样，甚至更加桀骜不驯的自己。
“终于，在冲击团体赛八强的晋级赛上，意外，发生了……”
江濯吾的眼神，陷入了更深的追忆，那段他不愿再回首的往事，在他那布满伤痕的心中，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那场比赛，我们的对手，是深蓝重工的战队，他们那个时候还不叫【钢魂核心】，就叫深蓝重工，他们和我们正好相反，是一支完全依靠科技和精密战术配合的队伍，而我，打从心底里就瞧不起他们那种畏手畏脚的战斗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起来。
“战斗一开始，我绕过了他们的前排，直冲对方的后排输出核心，我当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在全世界面前，把他们那些铁罐头，一个个全部砸成废铁。”
“也正是因为我的这份固执己见，我忽略了我们团队里辅助队员的呼救。”
“我们的辅助老K，他是一个负责战术干扰和情报支援的黑客，他的源流能力很弱，却是我们团队的大脑，他在第一时间就遭到了对方狙击手和机仆的联手偷袭，被精准地点杀，切断了我们所有的战场信息支援。”
江濯吾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回忆那惨痛的一幕。
“当时，我听到了他的求救，但我没有理会，我当时觉得，一个辅助，牺牲了就牺牲了，只要我能单刷对面的后排，胜利就还是我们的，我甚至让他自己想办法，别来烦我。”
“结果……我错了。大错特错。”
“失去了老K，深蓝重工的机仆彻底解放了算力，它实时演算出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行动模式和弱点，我们的阵型瞬间崩溃，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对方用精密的集火战术击倒，等我终于解决掉他们的一个输出，回头才发现，整个战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被他们剩下的四个人包围了，愤怒和不甘，让我彻底失去了理智，我透支了我的源流，试图强行突破包围，结果……”
“……然后呢？”星落泉像是回到了当年的比赛现场，揪着问道。
“然后，”江濯吾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那引以为傲的力量、技术、源流，被当时深蓝重工的队长，完全压制。”
“伊娃·罗德里格斯。”
江濯吾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但星落泉依然能感觉到他及其不愿意提起这段往事。
“那是个恐怖的女人，她身上没有那些高精尖的设备，只有一对双手义肢，却能够将我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因为没有人支援我，没有人为我提供战场信息，我被引到了他们布置的陷阱里……”
“那陷阱，不仅让我输掉了整场比赛，也震断了我的右腿，从那以后，就落下了无法根治的残疾。”
病房里一片死寂。
“但是你没有残疾啊……老头子，你训练我的时候……”
江濯吾扶着自己的后颈，低声道：“我在生命线的医疗舱里醒来，当时卡洛斯来看我，他没有一句责备我的话，反而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下来，对外宣称，那次惨败是团队决策失误，是为了保全我这个个人赛十六强的声誉。”
“医生也告诉我，我腿上的伤，虽然很严重，但以当时UcA的医疗技术，是完全可以治好的。”
“并且我的腿当场已经恢复到可以正常活动的状态了，只是如果还要使用源流，恐怕还得再治疗一段时间……”
“后来呢？”泉轻声问。
“但是我拒绝了。”
“我没脸再见卡洛斯，也没脸再见那些被我连累的弟兄，我无法原谅那个因为自大和狂妄，而亲手葬送了所有人梦想的自己。”
“所以，我办理了退役，放弃了治疗，拿着仅有的一点积蓄，像条野狗一样躲了起来，准备就那么烂死在阴沟里。”
“街斗之王来锈带找过我很多次，找了我大概……十多次吧，他们的耐心也终于耗尽了，现在街斗之王内部能记得我的，可能也就卡洛斯、丽莎丽莎他们那些老东西了。”
江濯吾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用他那浑浊的眼睛视着星落泉。
“要不是，很多年后的一天，我在那个肮脏的下水道，偶然遇到了一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用凶巴巴的眼神瞪着全世界的粉毛丫头……”
“我可能，就真的那么烂死过去了。”
“那……那也不能全怪你！”星落泉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急切，“你是队伍的核心，当然要优先攻击对方最重要的人物！是你的队友太弱了，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如果换做是我……”
“好了！”江濯吾打断了她，“你绝对不能走我的老路！泉，我教你格斗，是想让你拥有保护自己，掌握命运的力量，不是让你变成一个像我当年那样，被力量蒙蔽了双眼，自大到无可救药的蠢货！”
半晌，江濯吾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虽然脾气又臭又硬，但骨子里……是个很乖的孩子，千万，别学我。”
星落泉低下头，紧紧地咬着嘴唇。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重的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个沉浸在无法挽回的过去，一个则在努力消化着这残酷的真相。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塞西莉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泉。”
泉这才如梦初醒，她站起身，对着江濯吾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走了”，便快步离开了病房，仿佛是在逃离那份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