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医疗舱的舱门如花瓣般无声地旋开时，星落泉感觉自己仿佛刚刚从一个沉睡了数年的茧中苏醒，破蛹成蝶。
赤着脚踏在冰凉的金属地面上，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关节的转动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感。
试着挥了挥拳，手臂的摆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那种长年累月积压在身体深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酸痛和沉重感，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深长而有力，仿佛能直接贯通到脚底，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跃跃欲试的活力。
这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属于健康本身的强大感觉。
泉曾在黑市的终端上偷偷查过这种“军用级纳米深层修复”的价格，那串数字的长度，是她靠打黑拳和拾荒，打到下辈子都攒不够的天文数字。
“感觉怎么样？”塞西莉亚适时地把星落泉的衣服递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得体的微笑。
卧槽！
“啊啊啊啊啊——！！！”
“呯！”
星落泉像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因为刚恢复身体，自己完全控制不好力度，一头撞在了天花板上，又摔了回来，直直地落在塞西莉亚面前。
忘了这个女人还在房间里了！
塞西莉亚轻咳了一声，用衣服挡住视线，“星落小姐，请先穿好衣服吧。”
……
“身体恢复得如何，星落小姐？”
泉默默地穿上衣服，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种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视对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这次深层修复后，”塞西莉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说道，“以后你在UcA的每一场正式比赛后，只要使用了源流，我们都会为你安排基础修复医疗舱，确保你的身体机能始终维持在巅峰状态。”
这个承诺，像一颗定心丸，让泉心中最后一点抗拒也融化了。
身体前所未有的舒适感，极大地缓和了她那根永远紧绷的神经，连带着那易燃易爆的脾气，也仿佛被纳米修复机器人给抚平了。
看着泉那副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浑身的尖刺都已悄然收敛起来的模样，塞西莉亚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现在的样子，真可爱~就像一个有些叛逆，但内心其实很善良的小妹妹。”
“我才不是小妹妹！”星落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道，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刚刚才褪去红晕的脸颊“蹭”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我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是货真价实的成年人！”
她的辩解急切又带着几分孩子气，完全没有了地下拳场上那个“赤鬼”的凶狠，反而更像是在跟自家姐姐赌气撒娇。
这让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感到一阵懊恼，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能让猫炸毛的话题，只是温柔地拍了拍手。
“好了，那么，成年的星落泉小姐，你的第一场秀，定在明天上午十点，今晚好好休息，以你现在的完美状态，明天的比赛……对你来说，应该只是一场轻松惬意的热身运动。”
说着，她从一个银色医疗箱里，取出了一个天鹅绒盒子。
“还有这个。”
塞西莉亚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银白的手环，没有UcA制式手环那种粗犷的金属感，像是由某种泛着柔和珠光的生物聚合物制成，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到任何屏幕或按钮。
“这是什么？”泉警惕地看着那东西，“又一个项圈吗？”
“可以看作是更精准的项圈。”塞西莉亚坦然地承认了她的比喻，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你之前在报名处佩戴的，是UcA发给所有新芽选手的标准型号，功能有限，数据也很粗糙，根本无法做到有效监控。”
“而且很丑。”她将盒子递到泉的面前。
“这是生命线实验室的最新原型机，搭载了微型感应器，能实时追踪你每一次细胞分裂的活性和源流能量的细微变化，戴上它，我才能确保你的【暴君】不会在关键时刻失控。”
泉盯着那个漂亮的手环，没有动。
“我不要。”她干脆地拒绝了。
塞西莉亚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她收回手，语气温和地说道：“它还有一个功能，可以直连我的个人终端，以及江先生病房里的生命监测系统，如果你在赛场上出现任何危及生命的身体崩溃迹象，我们两个，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反之，江先生的生命状态，你也可以通过手环的全息投影实时监测。”
泉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女人……
最终，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泉一把从盒子里抢过那个手环，将它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手环的材质冰凉而柔韧，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便自动调节尺寸，完美地贴合了她的手腕，仿佛与她融为一体。
紧接着，那镜面般的表面亮起一道柔和的蓝光，一个复杂的多层全息数据界面在手环上方一闪而逝，最终只留下一个显示着心率和体温的简约数字。
“很好，谢谢你，星落小姐，”塞西莉亚微笑着，从后面的桌子上拿出一个黑色包装的布包，“还有，这个需要明天比赛的时候换上。”
“什么东西？”星落泉下意识地接了过来，落在手上轻飘飘的，感觉像是一套衣服。
“UcA为所有“源流之芽”计划的选手统一配发的紧身战斗服，”塞西莉亚介绍道，“每一场源流之芽的比赛都会实时直播，因此需要选手们统一着装。”
说着塞西莉亚又从一个储物箱里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斗篷，“这件斗篷同样是UcA的制式装备，采用了特殊材料，能有效隔绝大部分窥探性的扫描。”
“这有什么用？”星落泉疑惑。
“战斗服有些贴身，我考虑过这种情况……在比赛时，你就穿着斗篷吧。”
星落泉愣愣地看着塞西莉亚递过来的斗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份突如其来的、体贴入微的善意，让她那颗刚刚因为身体好转而平静下来的心，再次变得慌乱起来。
“知道了！我走了！”
丢下这句话，星落泉有些狼狈地一把抢过斗篷，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医院，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她一路跑回了自己那个破旧的小窝，重重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屋子里依旧是那副熟悉的、乱糟糟的模样，但这股熟悉感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拉了拉怀里斗篷，那柔顺的布料带着一丝清新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拆开训练服的外包装，星落泉用手指捻起一件轻飘飘的连体衣，脸上不免一阵嫌弃。
随后，她低头看着这件黑色的斗篷，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叫塞西莉亚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她对自己这么好，又到底图什么？
泉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夜深了。
江濯吾不在，那个破旧的集装箱里便只剩下星落泉一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个手环静静地浮现着各种基础数据。
没有了那个老头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念着“你的出拳角度不对”或是“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泉反而觉得有点无聊。
风从修补过无数次的缝隙里呼啸着钻进来，像是垂死野兽的哀嚎，每一次都让泉觉得这破烂的家随时可能散架，然后被风卷到某个不知名的垃圾场去。
但就是这么个破地方，却承载了她从十三岁到十九岁的全部时光。
“老头子！你又把酒瓶子乱扔！踩到会死人的好吗！会——死——人——的！”
一声怒吼，把集装箱顶上打盹的野猫吓得一哆嗦。
费力地用脚尖将一个滚到门口的廉价酒瓶勾到角落，身上还穿着昨晚去地下拳场时染血的背心，星落泉此刻正盘腿坐在唯一一张还算稳当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纸质漫画。
这是她用昨晚的奖金，在旧货市场软磨硬泡，从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手里换来的宝贝，说是女骑士猎杀妖精的故事。
这个时代基本上没有什么纸质的东西了。
“吵死了，小鬼。”
江濯吾眯缝着眼睛，瞥了一眼泉手里的漫画，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又看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里面的招式百分之九十都是唬人的，真那么打，第一个死的绝对是主角。”
“你懂什么！”泉头也不抬，她平常也会下意识地模仿克蕾雅压低身体的姿势，幻想着自己也能像那些银眼魔女一样，仅凭一把巨剑就斩尽世间妖魔。
“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架势，”江濯吾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背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泉的身后，伸出手指，戳了戳漫画上人物的腰腹，“看到没？为了画得好看，腰拉得这么长，腹部核心空门大开，真打起来，我一拳就能让她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连带着半截肠子。”
“你这人真没劲！能不能有点想象力！”泉猛地合上书，气呼呼地回头瞪他。
江濯吾却没理会她的炸毛，只是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在炒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