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与天心撕裂,人情与天道互相杀伐。
一边是半生颠沛、知寒知暖、体恤万民、重情重义的凡人刘备。
一边是合道成王、无善无恶、万物刍狗、冷漠公允的天心刘备。
天心大势浩瀚无边,承载整片天地的平衡规则,俯瞰众生兴衰,视人间悲欢为浮尘,视王朝更迭为轮回。
成王前英明睿智,
是人心在世、有所牵绊、有所敬畏。
成王后昏聩冷漠,是人心磨灭、天心主世、万物皆空。
方才一瞬,刘备几乎沉沦。
冷漠天心碾压神魂,不断告诉他:
乱世死伤是定数,百姓流离是平衡,将士殒命是轮回,诸侯争霸是天道演化。
不必怜、不必痛、不必悲、不必管。
天地不仁,本就如此。
若是寻常君王,早已心神失守,被大道同化,
从此冷血孤高,弃苍生如敝履。
万幸——此地是青州。
是他刘备扎根最深的汉王主场。
一瞬之间,整片汉土的浩瀚气运轰然共振,
亿万黎民安居乐业、感念仁君的香火愿力,
如江海倒灌,尽数涌入刘备躯壳神魂之中。
万民香火温热赤诚,本土王土气运镇压十方。
硬生生,以磅礴人道底蕴,压住了冰冷天道。
撕裂的神魂缓缓归拢,
躁动的天心被强行封印镇压在道心深处,
那份淡漠无情、万物刍狗的天道执念,
被人间仁德、苍生执念、大汉气运死死,不得反噬主心。
刘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眸底闪过无尽沧桑与孤凉。
他低声失笑,初时沙哑,而后渐趋浩荡,响彻大殿。
“王者之道,是孤独的!”
“哈哈……孤王!孤王!”
笑声里,有通透,有释然,更有千古无人能懂的孤寂。
世人羡王权天下,世人畏王坐河山。
谁懂?
登临王座,合道天地的那一刻起,
一人承载一国气运,一人洞悉天地天机,一人对峙一方天道。
举世无人共鸣,无人共情,无人分担。
这便是孤王。
良久,刘备收敛心绪,眼神恢复沉稳锐利。
他很清楚,今日只是暂时压制,并非彻底根除。
天地不灭,天道不息。
只要天地三气紊乱、天下气运无监、四方大势无人制衡,
那蛰伏的天心,终有一日会再次抬头,
吞噬他的人心,颠覆他的根基,毁灭他的王土。
人间朝堂,制度完备,权责分明。
有御史监察百官清正,有刺史巡察郡县民生,有司隶校尉镇守京畿不法。
人间善恶、官场黑白、地方治乱,皆有人管、皆有人查、皆有人纠。
可天地呢?
天地无人监察。
星斗偏移无人勘,气运流失无人查,三气紊乱无人衡,天道异变无人知。
乱世之所以越来越乱,诸侯之所以越争越强,
根源不在兵马,不在城池,不在粮草。
根源在气运。
曹操窃中原,养霸道杀伐之运。
袁术锁江东,聚割据固守之运。
各路枭雄皆在抢夺浩瀚天气、山河地气、苍生人气,借天道大势滋养己身。
旧朝太史,只知观星历、记时节、卜浅灾,格局太小,权责太轻,
根本制衡不了乱世滔天的气运洪流。
想到此处,刘备目光一凛,沉声传令:
“传孤王令,急召丞相诸葛亮、郭嘉,即刻入殿议事!”
内侍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快步奔走。
片刻之间,两道身影从容入殿。
诸葛亮羽扇在手,气度温雅,胸藏山河经纬,
周身萦绕醇厚文气,举止端方,步步沉稳。
郭嘉一袭轻衫随性,眉眼锋利,洞察天机人心,智计鬼神莫测,气质洒脱却暗藏雷霆手段。
二人皆是汉王左膀右臂,
一文一谋,一稳一奇,执掌军政,安定四州。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臣诸葛亮,参见汉王。”
“臣郭嘉,参见汉王。”
刘备抬手。
“二位爱卿免礼,落座。”
二人起身落座,目光同时落在刘备身上,皆是微微心惊。
诸葛亮羽扇微停,率先开口:
“王上今日气韵大变,周身龙气翻覆,天人交汇,似经历一场极大道争。
臣观青州天际,半日之前气运震荡、星影摇曳、天道浮动,可是道心有劫?”
郭嘉紧跟着开口,目光锐利:
“臣观殿下眼底,藏天人二气拉扯痕迹。
古之帝王合道,多被天道同化,褪去人情。
如今殿下的状态,如今颇为难得。”
二人智绝天下,观气察运早已入微,一眼便看破端倪。
刘备看着两位心腹重臣,也不遮掩,缓缓开口。
“二位慧眼通透,孤便直言。”
“方才孤端坐悟道,心神彻合大汉疆土,
一念遍布万里王土,触碰到了至高天道。
也因此,神魂一分为二。”
他顿了顿,道出这千古帝王最大的隐秘。
“其一,人心本我。
半生坎坷,知民生疾苦,懂人间悲欢,守仁德本心,惜将士、怜百姓、念汉室,是为有情汉王。”
“其二,天心本我。
合天地规则,承大道法理,无亲无疏、无悲无喜、无善无恶。
眼中众生蝼蚁,万物刍狗,兴衰皆是轮回,战乱皆是平衡。”
郭嘉闻言,豁然起身,神色肃然:
“古来雄主,未登大位,皆英明神武、从善如流、睿智无双!
一旦登临极位,数年之间便昏聩偏执、刚愎自用、淡漠无情!”
“凡王者掌一国气运,必与天地相合。
人心渺小,天道浩瀚,绝大多数王,皆是人心被天心吞灭,
从此以天道视物,不以人情治世!
世人看不懂天道维度,便谓之昏庸!”
刘备轻轻点头,带着一丝凝重:
“奉孝说的不错。”
“方才天心压顶,欲磨灭孤之人情,同化孤之道心。
万幸此地是孤之本土,大汉龙气鼎盛,万民香火无尽,
硬生生护住了孤的本心,
将天心强行镇压道心深处。”
诸葛亮眉头微蹙,沉声追问:
“殿下,天心既已镇压,可会复发?”
“会。”
刘备语气没有半分侥幸。
“天心不灭,大道不息。
今日只是镇压,并非根除。
只要乱世不止、气运紊乱、天道失衡,它便永远蛰伏,时时伺机反噬。”
“孤今日能凭主场气运稳压天道,
他日若大汉气运流失、山河动荡、民心离散,
孤必被天心彻底同化,沦为无情无道之君。”
大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郭嘉神色彻底凝重,拱手急道:
“殿下!
此隐患足以倾覆基业、毁掉王道!必须从根处制衡!”
诸葛亮缓缓抚扇,沉吟片刻,从容开口:
“臣观天下大势多年,早已发现症结。”
“人间之乱,始于天道之乱。”
“天地有三气,曰天灵气、地浊气、人和气。”
“天灵气润草木、生万物,主天灾吉凶;
地浊气镇山河、固疆域,主地脉兴衰;
人和气凝国运、聚龙气,主王朝存亡。”
“三气平衡,则天下太平、四季有序、国泰民安。”
“如今乱世数十年,诸侯割据、兵戈不止、杀伐漫天,天地三气彻底大乱!”
刘备看向二人:“正因如此,孤今日召二位前来,有事相商。”
郭嘉目光一亮:“殿下请言!”
刘备站起身,立于殿中,龙气缠身,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人间有百官治世,监察人间黑白。”
“从今往后,我大汉,要立官署监察天地!”
“专司观测星斗、勘定三气、追踪气运流变、预判天道灾异、制衡天下大势!”
“此署,定名——灵台!”
此言一出,诸葛亮眼中精光暴涨,郭嘉神色震撼动容。
诸葛亮拱手肃然发问:
“殿下欲立灵台,脱离旧太史体系,独立建制?”
“正是!”
刘备断然道:
“旧朝太史,隶属太常,职权低微,只司历法、记星象、卜小灾。
只能观天,不能察运;只能记事,不能制衡。
乱世大用全无!”
“新立灵台,直属孤王,九卿平级,不受百官干预!”
“掌天下天道监察之权,掌山河气运勘定之责,掌乱世大势推演之能!”
郭嘉热血微涌,上前一步:
“臣请详闻灵台!”
刘备条理清晰,徐徐道来:
“灵台内设三层官阶”
“第一,设灵台丞一员,为灵台最高主官。
总理灵台一切事务,汇总天地异象、三气盈亏、气运得失,直接禀奏孤王,
掌灵台奖惩、调度、用人之权,位比九卿重臣。”
“第二,设灵台郎数员,分司专职。
有人主观星轨天道,勘星辰异动;
有人主察山河地气,巡疆域盛衰;
有人主衡天地灵气,判天灾祸福;有人主聚万民人气,凝大汉国运。
各司其职,专精一道。”
“第三,设望气吏数万,遍历天下州县、山川要塞、险地秘境。
不入朝堂纷争,常年游走四方,实地望气、记录气运厚薄、追踪气运流向,查漏补缺,补神器不及之地。”
建制说完,刘备看向两大谋臣:
“二位以为,此灵台,重不重要?”
郭嘉毫不犹豫,高声应答,句句通透:
“至关重要!重于三军,重于朝堂,重于粮草城池!”
“臣请殿下容臣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