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古朴的石门,一股温润厚重的灵气扑面而来。
江辰脚步微顿,指尖下意识垂在身侧,一缕极细的神念顺着指尖漫出,触碰到周遭的灵气。
不是单一的土行沉凝,也不是纯粹的金行锋锐。
土生金,金藏水,水涵木,木生火,火还土,五行灵气循着某种天然轨迹缓缓流转,交融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厚重得像一汪凝固的灵液。
吸一口,丹田中的五色元婴都微微震颤,道基像是被温养着似的,泛起一层细碎的灵光。
他眸色微深。
六阶灵脉不难找,七星宗便有三条。
可这般五行流转、浑然天成的复合型六阶灵脉,他还是头一次遇上。
寻常宗门就算占着六阶灵脉,也得靠阵法引导才能让灵气有序流转,滋养宗门。可这碧游宗的灵气,竟是顺着地脉自然循环,生生不息,连半分人工引导的痕迹都没有。
再配上外头那数十座连环相生的天然阵环……
这地方的地脉,简直是得天独厚。
土玄老者像是没察觉他的惊异,侧身引着众人往山谷深处走。
沿路皆是依山而凿的石屋,朴素得近乎简陋,墙根处生着细碎的灵苔,泛着淡淡的灵光。路上往来的修士都身着粗布衣衫,或扛着灵锄,或提着药篮,见了土玄都微微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江辰一行人时,也只有好奇,没有半分警惕与探究。
太安宁了。
安宁得不像个修行宗门,倒像个与世隔绝的寻常村落。
走到山谷中央的议事石厅,里头早已摆好了宴席。
不是什么玉桌锦凳,就是打磨光滑的石桌石凳,桌上摆着几碟灵食,色泽莹润,灵气内敛。
江辰扫了一眼。
五阶下品的灵谷饭,颗粒饱满,泛着象牙色的光晕;旁边摆着几枚灵果,果皮呈深紫色,果柄上还带着翠绿的叶子,灵气凝而不散,赫然是五阶中品的紫霞果。
就连佐食的灵蔬,都是四阶上品的云根菜。
这般规格的宴席,放在外面的大宗门里,也算是招待贵客的礼数。
可碧游宗的人摆出来,却像是端上一碗清水般寻常,半点都没刻意强调。
“山野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几位客人将就用些。”
土玄老者笑着让座,话音刚落,石厅侧门便走进来一群少男少女。
约莫十几人,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修为最高的也不过金丹初期,低的才筑基中期。
他们鱼贯而入,对着江辰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齐整,神色恭敬,却没人开口说话。
行完礼,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紧跟着,又走进来几个半大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才四五岁模样,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躬身,小手背在身后,模样认认真真。
江辰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边缘。
反常。
太反常了。
寻常宗门招待陌生来客,哪有叫一群晚辈孩童出来见礼的道理?
更何况,从进来到现在,对方既没盘问他们的来历,也没提半分请求。
热情归热情,却热情得毫无目的。
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江辰按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枚紫霞果,指尖触感温润,果皮上的灵气顺着指尖渗入经脉,带着淡淡的回甘。
“前辈盛情,叨扰了。”
他咬了一口灵果,果肉化浆,精纯的灵气顺着喉管滑下,温养经脉。
咽下果肉,他才抬眼看向土玄,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敢问前辈,此地可有通往外界的路径?我等同伴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这话一出,石厅里安静了一瞬。
土玄老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下了手中的玉杯。
旁边两名元婴初期的修士也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不瞒客人。”
土玄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我们这碧游宗,困在这‘天罗地网阵’里,已经两千余年了。”
“天罗地网阵?”
江辰重复了一句,眉峰微微蹙起,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心里却明镜似的。
来了。
绕了这么久,终于说到正题了。
果然是冲着他的阵道造诣来的。
“正是。”
土玄老者指着厅外的群山,“外头那些阵环,看着是数十座独立的五阶困阵,实则山山地脉相连,阵纹相生相扣,是一整座天然形成的大阵。”
“单看一处是五阶下品,可连在一起,整体威能足有六阶下品。”
他说着,苦笑了一声,“我们祖上传下来的阵道典籍,只能在阵缝里开出通道,根本摸不透整座大阵的脉络。两千年来,试过无数次,没人能破阵出去。”
江辰脸上露出几分愕然的神色,指尖微微收紧。
“六阶天然困阵?”
他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又像是在沉吟,“难怪……外头的迷天障,我只当是处天然幻界,原来只是大阵的外围屏障。”
这话半真半假。
迷天障确实是大阵的外围,可他早就察觉到外头阵环的不凡。
此刻故意点出来,既是印证对方的说法,也是不露痕迹地展露自己的阵道眼界。
土玄老者眼中果然闪过一丝亮色。
“客人果然精通阵道!”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强行压下去,“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这天然大阵每隔百年,便会有七日的地脉低潮期。”
“那七日里,大阵威能会跌到五阶上品。若是阵道造诣足够,未必不能撕开一道缺口,脱身出去。”
他说着,目光落在江辰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笃定:
“我看客人能随意开合迷天障,阵道造诣定然不凡。算时间,下一次低潮期,就在一年之内。到时候,客人大可自行破阵离去便是。”
江辰抬眼,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喜色。
“哦?竟有此事?”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指尖轻轻叩着石桌,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既然如此,不知在下可否在这山谷周遭,探查研究一番这大阵的阵纹脉络?也好提前做些准备,免得低潮期到来时手忙脚乱。”
“这有何难。”
土玄老者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大方得不像话。
“山谷内外,客人尽可随意走动探查。只是别往太深处去,免得触动阵眼被困住,反倒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半点都不担心江辰借着探查的机会,偷偷破阵走了。
又像是……笃定他就算探查,也摸不透这座大阵的根本。
江辰心中的疑云又重了几分。
面上却笑着拱了拱手:“如此,便多谢前辈了。”
宴席散时,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落在山巅,给层层阵环镀上一层暖金。
土玄老者亲自领着四人往住处走。
不是寻常的石屋,是山谷深处四座独立的洞府。
洞府入口刻着细密的土行阵纹,门内灵气涌动,比外头还要浓郁三分。
江辰神念一扫便知,这是六阶下品的修行洞府,地脉灵气顺着阵纹引入洞府,温养神魂,淬炼肉身,修行速度比外头快上三成不止。
这般规格的洞府,便是在七星宗,也只有长老级人物才能居住。
碧游宗就这么随手拿出来招待陌生人?
“几位客人一路劳顿,先在此歇息。”
土玄老者笑着拱手,“有什么需求,吩咐外头的童子便是。”
说完便带着人退了下去,半点都不多逗留。
洞府外的林间小道上,熊霸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这地方不错啊!灵气足,果子也好吃!”
他瓮声瓮气的,嗓门半点没压,“反正一年也没多久,咱们就待些日子呗!正好俺也琢磨琢磨这天然大阵,看能不能一巴掌拍碎!”
秋秋站在他肩头,悄悄拽了拽他的白毛,递了个眼色。
熊霸天却没看见,自顾自地大大咧咧答应了下来。
反正明面上,他是四人里修为最高的六阶妖帝,算是领头的人物。
江辰站在洞府门口,看着土玄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拦着熊霸天。
本来他也没打算立刻就走。
原因无他。
方才宴席上,那群孩童进来行礼的时候,一道极淡极细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扫过了他们四人。
那神识很贼。
贴着地面游走,混在孩童的气息里,像是孩童好奇的打量。
熊霸天大大咧咧,满心都是灵果和灵谷,半点都没察觉。
嫣然和秋秋修为稍浅,也只当是小孩子的好奇窥探。
可江辰不同。
他神魂本就远超同阶,又修混沌道韵,对神识波动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那道神识看似微弱,实则凝练得吓人。
扫过他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感,厚重、古老,带着化神级别的威压。
绝不弱于化神初期。
可放出这道神识的,是那群孩童里,一个看着才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穿着粗布短打,站在孩童最末尾,低着头,看着不起眼。
修为也不过筑基初期,放在寻常地方,都算是天才了。
可筑基修士的神识,绝不可能有这般强度。
江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摆。
两种可能。
要么,这孩子是化神修士伪装的,故意缩了修为混在孩童里,探查他们的底细。
要么……
这孩子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化神级别的神魂。
是夺舍。
山风掠过洞府前的灵草,泛起细碎的声响。
江辰抬眼望向山谷深处。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山后,整座山谷渐渐暗了下来。
层层阵环在暮色里亮起淡淡的灵光,像一圈圈沉睡的眼。
他能感觉到,那道神识又远远地扫了过来。
这一次,目标明确,直直落在他的身上。
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玩味。
江辰不动声色地转身,走进洞府。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洞府里灵气氤氲,石壁上的夜明珠泛着柔和的光。
秋秋从熊霸天肩头跳下来,落在石桌上,小眉头皱着:“江辰,你是不是觉得不对劲?”
嫣然也按剑站在一旁,眼神清冷:“这宗门处处透着诡异。”
熊霸天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啊?有啥不对劲的?果子不好吃吗?”
江辰没理会憨熊的话。
他走到洞府中央,盘膝坐下。
指尖轻轻一点,一道灰蒙蒙的混沌道韵散开,布下一层薄薄的隔音结界。
“先别轻举妄动。”
他声音压得很低,眸色深沉。
“既来之,则安之。我倒要看看,这碧游宗,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这座天罗地网阵……”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方想借着他的阵道破阵?
还是另有所图?
正好,他也对这座天然六阶大阵,还有那藏在孩童身体里的化神神魂,充满了兴趣。